次日天剛矇矇亮，百官齊聚金鑾勤政殿，文武依品階分列兩班，早朝即將開啟。
裴逸一身素色親王常服，步履虛浮，兩眼下暈染濃重青黑，面頰刻意襯出凹陷憔悴，鬢邊還摻了幾縷阿骰備好的假白絲，乍看一夜蒼老十餘歲。
這份憔悴模樣全是昨日裴驚蟄特意授意，由阿骰取特製脂粉細細修飾，眼底紅痕、倦態分毫逼真，乍看便是痛失獨子、日夜難眠的絕望模樣。
他垂著頭，脊背微微佝僂，往日從容閒散的氣度蕩然無存，安靜立在宗室佇列之中，周身縈繞一層揮之不去的悲慼。
不多時內侍高聲唱喏，皇帝緩步登蟠龍龍椅落座，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裴逸身上，面上浮起幾分假意惻隱，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忌憚。
皇帝心中自有盤算：八賢王手握玄甲重兵，如今獨子下落不明，若是真就此一蹶不振自是好事；可若是藉此事暗中蓄力，於皇權便是莫大隱患，昨夜禁軍全城搜捕的訊息傳入耳中，他一夜輾轉難安。
朝禮行畢，還未等眾臣啟奏，殿外禁軍統領趙魁持審訊卷宗快步踏入，雙膝跪地高聲奏報：“啟稟陛下，昨夜臣奉旨意領兵全城搜查小世子蹤跡，途中查獲裕豐錢莊分號、多處地下賭坊，查封海量金銀現銀，抓捕管事、打手、參賭商賈數百人。經連夜嚴刑審訊，一眾人犯已然招供，所有錢莊、賭坊皆二皇子府心腹一手操辦！”
話音落地，整座勤政殿瞬間死寂。
大晉律法明文嚴禁私設錢莊、聚眾賭博，私囤鉅額銀兩、豢養閒散打手，皆是逾越規制重罪。
皇帝指尖死死攥緊案上供狀，指節泛白，面上溫和之色盡數褪去，周身寒意翻湧，沉聲冷喝：“裴瑜，你且上前細看！”
身旁內侍立刻趨步上前，捧著整套人犯畫押供詞，快步送至二皇子裴琛眼前鋪開。
二皇子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當即跪倒在地，涕淚橫流連連叩首：“父皇息怒！兒臣全然不知情，此事定然是有人栽贓陷害啊！”
殿內太子、三皇子、一眾文武百官默默垂首，人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若無二皇子在背後撐腰，底下管事絕無膽子在天子腳下大肆斂財蓄勢，只是無人敢當眾戳破。
皇帝冷眼俯視跪地的二皇子，一聲冰冷冷哼：“若無你這個皇子主子在背後給他們依仗，一群下人何來這麼大的膽子，敢無視國法私造銀庫、招攬亡命之徒？”
裴瑜哭得越發悽慘，額頭磕得泛紅，連聲哭訴：“父皇明鑑秋毫！便是借給兒臣十個膽子，兒臣也萬萬不敢觸犯國法，此事定然是底下人利慾薰心，暗中勾結外人構陷兒臣，還請父皇細細查證，還兒臣清白！”
他面上一味哀求求饒，心底卻慌亂翻湧，暗自揣測：趙魁是陛下直屬心腹，怎會精準查到我的私產據點？莫非陛下早有安排，借搜尋小世子為由頭清算於我？眼下必須儘早與這些管事割裂，保全自身。
皇帝不欲再多聽他虛言搪塞，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朗聲道：“此案牽扯宗室私斂財、私蓄人手，脈絡繁雜，不可草率處置。”
“著吏部尚書沈大人牽頭，協同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三司會審，將所有涉案人犯逐一提審，深挖全部關聯線索，徹查背後所有牽扯，一應實情查清之後，再論裴瑜管束不嚴之罪責。”
沈尚書立刻出班躬身叩首：“臣遵陛下聖諭，定秉公徹查，絕無半分徇私。”
皇帝淡淡補充一句：“會審期間，裴瑜閉門待勘，暫居王府，無朕詔令不得隨意外出，等候三司傳訊問詢。待全案審結，再定最終懲處。”
二皇子癱坐在地，心中又慌又恨，只能低頭叩首領旨。
一側太子裴瑾垂著眉眼，面上不露半分情緒，袖下指尖輕輕叩擊掌心，心底暗自暢快。
三皇子裴琛亦是不動聲色斂去眼底快意，二人平日裡常與二皇子爭奪儲位，如今對方身陷大案，皆暗自舒心。
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皇帝怒意稍稍平復，腦中忽然閃過那日裴驚蟄純善模樣，低聲輕嘆：“可惜那孩子心性純粹，偏偏遭此橫禍，當真沒福氣。”
隨即他視線重新落向形如枯槁的裴逸，面上露出幾分體恤憐憫，放緩語調溫聲道：“八弟，看你這般心神俱碎，朕心中也頗為不忍。近來朝事不必勉強趕來，你回王府安心休養，好生保重身子。搜尋驚蟄一事朕自有安排，即刻加派兩營禁軍，擴大搜查範圍，城郊荒山、村落、城外私莊盡數嚴查，就算上天入地，也必定將人尋回。”
裴逸聞言緩緩屈膝跪拜，聲音沙啞破碎，聽著滿是哀慟無力：“臣……謝陛下體恤。”
行完謝恩禮，他撐著地面緩緩起身，腳步踉蹌，身形搖搖欲墜，身旁兩名宗室官員連忙伸手虛扶。
一路沿著大殿廊柱朝外慢行，沿途文武百官神色各異，盡數落入裴逸眼底，被他默默記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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