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蟄》第114章 影猴過往(1)

作者:風渡舊年·14天前

裴驚蟄沒有立刻應允,淡淡提點:“鐵鏈鎖你四肢,你無從脫身,何須怕人偷聽?”

影猴垂眸,眼底滿是無人能懂的落寞:“這些心事藏了十餘年,只願說給同樣見過無盡生死之人聽,旁人聽去,只會當我是博取寬恕的懦夫。”

裴驚蟄權衡片刻,揚聲朝外廊道吩咐:“衛凜、墨鴉,帶人退守地牢入口廊道,守住大門即可,不必守在隔壁隔間,隔牆不得竊聽。”

隔間內衛凜心頭一緊,快步衝到鐵門側邊壓低聲音急勸:“世子!萬萬不可!此人兇性難測,我們退遠,一旦出事來不及馳援!”

裴驚蟄溫軟童聲驟然覆上一層凜冽寒意,不大卻穿透力極強,順著門縫傳入耳中:“照做,守住大門,不許踏入這片囚區半步。”

衛凜渾身一寒,心底被刺骨寒意浸得發涼,不敢再多辯駁,帶著墨鴉與一眾玄甲穩步撤至地牢正門,牢牢把守住出口,留足應急退路,並未徹底隔絕救援。

囚室徹底安靜,影猴扯出一聲冷嗤,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怎麼,這群護衛這般護著你,還怕我一個手腳捆死,再對你動手?”

自嘲過後,一身殺伐冷硬盡數消散,只剩綿長無力的悲慼,塵封多年往事順著顫抖嗓音緩緩流淌而出。

“我年少無依,與禾簷相依為命。當年鄉里惡紳帶人屠村,我倆進山採筍僥倖活命,彼時我八歲,她七歲。我一心復仇,怕她跟著我顛沛送死,忍痛將她寄養遠鄉舅舅家中。”

“我孤身遊走各派苦練暗殺之術,十年光陰,盡數手刃屠村仇敵,回頭尋她時,眼前只剩一片煉獄。舅媽日日奴役她,表兄弟肆意折辱,等我尋到,她早已神志瘋癲,腹中還懷著身孕。我怒火焚心,當夜便提刀屠戮舅舅滿門。”

“禾簷本就體弱,臨盆之時難產,穩婆直言母子只能保其一。我利刃橫在穩婆項頸之上,勒令她拼力護住禾簷,腹中孩兒死活我全然不在意。熬足三日三夜,禾簷勉強活了下來,腹中骨肉沒能留住。”

“我尋一處偏僻村落帶她隱居,本打算就此封刀,安穩度日。許是生產劇痛磨散了瘋症,加之我四處尋良醫為她調養,幾月光景,她神智漸漸清明。”

“可她醒後第一件事,便是怨我當年狠心棄她入豺狼窩。日子一久,心性徹底轉變,滿心貪慕金銀。當年拋下她是我畢生心結,但凡她有所求,我無一不應。”

“為湊足她想要的錢財,我重操暗殺行當,出手愈發狠絕利落,江湖人便送我“影猴”這個名號。”

“而所有刺殺委託全由禾簷在外接洽,她次次哄我做完一單便歸隱,我次次心軟妥協,一步步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漫長往事盡數道盡,囚室內死寂沉沉。

影猴抬眼望向裴驚蟄,眼底藏著一絲微弱期許,認定二人皆是飽見生死之人,對方定能體諒自己半生身不由己。

可裴驚蟄面上沒有半分憐憫,黑眸靜如寒潭,字字冷硬,直接撕碎他自我感動的偽裝:“你半生苦楚確實可憐,可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當年屠村、舅家欺辱皆是他人之過,可後來死在你刀下無數無辜百姓,他們又何錯之?只因禾簷貪慕富貴,你便肆意屠戮旁人,拿萬千性命換她稱心。”

“你自詡痴情,實則被執念困住雙眼,不分黑白濫造殺業。自己種下的殺戮惡果,終究要自己償還,世間沒人該為你的私慾陪葬,更無人需要憐憫雙手染血的劊子手。”

一番話字字戳破虛妄,影猴渾身劇烈一顫,心底那點微弱期盼碎得一乾二淨,整個人無力癱靠在冰冷石壁,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外側廊道的衛凜與墨鴉聽得清清楚楚,二人對視,心中皆是震動:小小世子善惡分明,識人攻心的手段無人能及。

沉寂片刻,裴驚蟄淡淡開口:“如今可以說說,是誰派你來擄我?”

影猴仰頭怔怔望著頭頂石壁,忽而發出一陣乾澀苦笑,搖了搖頭:“我不知。近年所有生意全由禾簷一手接洽,我不過是她手中一把刀,背後僱主的底細,她從不對我多說。”

裴驚蟄眸光一冷:“你不是不知,是不願深究,心甘情願做她手中任人驅使的利刃。只是刀也有折損之日,譬如今日落在我手中。”

影猴訥訥垂首,神色茫然:“直到今日我才讀懂昔日一位老僧倒在我刀下時,留在我耳邊的那句話,‘惡人自有惡人磨’,如今看來,你便是來磨我的那個人。”

“禾簷現下身在何處?”裴驚蟄不願再與他糾纏兒女情長,直切要害。

影猴收斂苦笑,正色作答:“當初說好,擄你事成,便在京城悅來客棧匯合,我被擒多日,她等不到人,恐怕早已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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