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一轉,秋去冬來,朔風捲著寒意漫過京城街巷,八賢王府的庭院裡,落了第一場真正的大雪。
碎玉似的雪片飄飄灑灑,從灰濛濛的天空沉緩落下,不似狂風驟雪那般兇猛,倒像漫天揉碎的柳絮,輕柔覆下。
沒半個時辰,青磚地面、飛簷翹角、曲折迴廊,便全裹上一層瑩白雪絨,連院角那株老梅都綴滿雪團,枝椏輕垂,愈顯清雅。
風掠過樹梢,抖落細碎雪沫,沾在窗欞上,簌簌輕響,像冬日最溫柔的絮語。
西側院早已成了孩子們的嬉鬧天地,暖意融融,半點沒有冬日的蕭瑟。
裴驚蟄穿著一身火紅錦緞小襖,外頭罩著雪白狐毛坎肩,被裹得圓滾滾、軟乎乎,像一顆揣在雪地裡的小柿子。
她短手短腳,跑不快也跳不高,只能蹲在雪堆中央,一小把一小把往雪人身上添雪,動作笨拙又認真。
末世裡十年刀光血影、屍山血海,她從未有過這般鬆弛無憂的時刻。沒有喪屍追擊,沒有資源爭奪,沒有背叛算計,只有姐姐們的笑鬧聲、暖爐的熱氣,和落在肩頭冰涼卻乾淨的雪花。
偶爾有雪沫鑽進衣領,她也不惱,只咯咯笑兩聲,小身子縮一縮,繼續埋頭堆雪,眼底是難得一見的純粹輕鬆。
七姐裴雲靈最是瘋得厲害,攥著一團緊實雪球,踮腳一甩,“啪”地砸在四姐裴雲畫肩頭,雪屑炸開。
她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小短腿在雪地裡蹦跳,銀鈴似的笑聲飄滿庭院:“四姐中招啦!我打中啦!”
四姐裴雲畫清冷雅緻,素來沉靜,被砸了也不惱,只淡淡瞥她一眼,隨手攏起一捧雪,指尖輕巧一捏,一枚圓潤雪丸便成了,輕輕一彈,精準落在七姐發頂。
“頑皮。”她聲音清淺,卻帶著幾分縱容。
七姐摸著頭頂碎雪,吐吐舌頭,反倒笑得更歡,轉身又撲進雪堆裡,繼續“備戰”。
二姐裴雲霜手最巧,不過片刻,便堆起半人高的雪人,腰身圓潤,憨態可掬。
她尋來兩塊木炭嵌作眼睛,折一截枯枝當手臂,又摘下廊下掛著的小絨球,系在雪人頸間當圍脖,眨眼間,一個神氣活現的雪娃娃便立在院中,引得眾人連連誇讚。
三姐裴雲織蹲在一旁,一邊輕輕拍雪幫著加固雪人,一邊精打細算,眼底閃著商賈特有的精明:“這場大雪來得及時,冬日嚴寒,鹽價、柴價本要上浮,如今積雪穩墑,來年春汛可期,糧價也能平穩幾分,咱們王府鋪子裡的貨,正好能穩著走量。”
她嘴上算著賬,手上卻不忘往裴驚蟄身邊挪了挪,替她擋著迎面吹來的冷風,生怕小弟弟凍著。
五姐裴雲醫最是細心,手裡始終揣著一方溫熱絨帕,一瞅見裴驚蟄鼻尖凍得通紅,立刻快步湊上前,輕輕捏住她的小鼻子,細細擦拭,溫聲軟語:“小八慢些玩,別蹲太久,寒氣侵體容易發熱。”
裴驚蟄被擦得縮了縮脖子,小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卻也不躲——這具三歲身體嬌弱,末世再強悍的靈魂,也扛不住風寒感冒。她乖乖任由五姐擦拭,小手還不忘往雪人身上添雪,一本正經地“加固工事”。
大姐裴雲舒站在廊下不遠處,一邊照看眾人,一邊有條不紊吩咐下人:“把暖爐多搬兩盞到院裡,備上熱薑茶、糯米圓子羹,孩子們玩累了好用;雪滑,讓下人把階前浮雪掃乾淨,別摔著人。”
她沉穩持重,一言一行都透著王府主心骨的氣度,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廊下暖爐燒得正旺,炭火噼啪輕響,暖意漫開,驅散了冬日寒意。
王妃唐清雪一身家常藕荷軟緞夾襖,未施粉黛,眉眼溫柔如水,正倚著描金美人靠,目光一刻不離院中的兒女,臉上的笑意從始至終就沒斷過。
陽光穿過細碎雪片,落在她眼角眉梢,柔得能化開冰雪。
“王爺,您瞧,孩子們多開心。”
王妃輕聲開口,聲音綿軟,帶著滿足的暖意,“自打小八出生後,咱們府裡的笑聲,就沒斷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