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人流盡數隨官差隊伍往順天府衙方向湧去，方才喧鬧鼎盛的九衡商行門前，轉瞬冷清下來。
日頭西斜，天色漸晚，晚風帶著入夜的涼意漫過街巷，將白日的熱鬧與慘烈一併吹淡，只餘下滿地沉寂。
幾位郡主立在商行階前，看著空落的長街，心底皆沉甸甸的。
今日九衡商行開市生意火爆，賬簿盤點完畢，營收極為可觀，本該是滿心歡喜的一日，可方才街頭啞婦的悽慘模樣、被斷骨割舌的非人酷刑，牢牢壓在眾人心頭，那點賺錢的喜悅，終究沖淡無幾。
姐妹幾人低聲商議幾句，決意收拾妥當，儘早回府。
福伯亦心存顧慮。
今日鬧市突發兇案，人心混雜，天色又日漸昏暗，恐夜間再生事端、藏有暗流隱患，不敢讓幾位郡主久留。
他當即細緻叮囑鋪內一眾僕役、留守暗衛，仔細清查店鋪內外、鎖好門窗庫房，留人徹夜值守看護商行，不得有半分疏漏。
安排妥當後，福伯便隨幾位郡主一同登車，啟程返回八王府。
寬敞平穩的王府馬車緩緩駛動，離開朱雀長街。
車廂靜謐柔和，大姐最先輕輕嘆了一聲，語氣滿是悵然無奈：“今日一樁鬧市冤案，看得人心寒，這世道對女子，終究太過不公。”
弱勢女子如草芥浮萍，命不由己，受人欺凌殘害，竟連出聲辯駁、自證清白的資格都被生生剝奪。
其餘姐妹聞言，紛紛應聲附和，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滿心唏噓酸澀。
“她那般慘狀，受盡折磨，連開口喊冤都做不到，實在可憐。”
“尋常家事糾葛，便可肆意折辱女子，官府向來疏於過問，若非今日鬧市眾人親眼所見、齊聲鳴冤，此事怕是終究會不了了之。”
“同為女子，看著她那般絕境，當真有種說不出的心酸與無力。”
眾人低語感慨，心緒沉沉。
裴雲織靜坐一側，聽著姐妹們的閒談，腦海中反覆回想今日始末，心底忽然豁然通透，生出萬般感慨。
她終於徹底明白，為何小八，當初會極力支援她開辦九衡商行，執意讓她們姐妹手握基業、自立自強。
也終於懂得，一向寵溺子女的父王，為何從未反對她們女子經商、拋頭露面。
身處這男尊女卑、女子命如浮萍的世道，若無立身之本、無傍身之業、無自主底氣，終究只能任人擺佈、受人磋磨，如同那無名啞婦一般，落得絕境無援、含冤無訴的下場。
母妃平日裡時常唸叨的話語驟然浮現心頭——小八，便是上天派來護著她們一眾姐妹的小精靈。
從前只當是偏愛戲言，如今親身歷經此事，裴雲織方才由衷篤信，這話半點不假。
車廂內溫柔悵然的感慨悄然流淌，馬車穩穩駛向王府。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順天府衙，早已肅穆戒備。
因那啞婦傷勢垂危、命懸一線，經不起半點顛簸折騰，先前診治的三位坐館醫者，不敢片刻離開，一路隨行隊伍抵達府衙，時刻守在傷者身側，隨時看護調理、穩住殘息，只待府尹開堂審案。
順天府衙，高牆肅穆，簷下“正大光明”鎏金匾額凜凜生輝，冷風穿堂而過，卷得庭前旌旗輕顫，滿堂皆是清正肅殺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