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濃雲掩去落日餘暉，偌大王府漸漸被微涼的暮靄包裹。
小八倚坐在鋪著軟墊的臥榻之上，低頭翻閱九衡商行的往來賬冊，指尖緩緩捻過紙頁，靜心等候父王前來一同進餐。
裴逸心頭纏滿公堂疑雲、街頭暗流，滿腹心事沉甸甸壓著，半點食慾也無，只草草扒拉兩口羹蔬便擱下碗筷，揮手屏退殿內所有侍女小廝，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暖閣炭火燒得融融，一室暖融融的柔光漫開。
裴驚蟄放下手中簿冊抬眸望他，裴逸順勢落座榻旁，先開口輕聲問道：“今日朱雀大街鬧出那般風波，想來你幾位姐姐回府，已經將事情原委說與你聽了？”
裴驚蟄微微歪頭，眼底浮起幾分疑惑，緩緩搖頭：“幾位姐姐只同我說九衡商行今日開市紅火，營收可觀，旁的隻字未提。”
裴逸聞言輕嘆，眉宇間凝起一層濃重沉鬱，開門見山吐露心底最大疑慮：“我知你心思剔透，此事蹊蹺萬分，你且同我一同參詳。”
“今日街市之上忽然冒出一名身受重創的女子，形跡處處透著古怪，為父心中已有八成把握，她便是我們暗中追查多日的禾簷。只是此人如今奄奄一息，舌頭已遭人割去，半句言語也說不出。”
說罷，他將白日朱雀大街開市慘事、順天府公堂審訊經過、命人安置無名假屍掩人耳目、裴雲醫主動請纓去施救的全盤經過，細細講與裴驚蟄聽聞。
講完兩砍柴兄弟的供詞，裴逸眉頭死死鎖著，指尖無意識輕叩榻沿，滿心疑雲層層翻湧：“那啞女滿身斷舌腐傷，分明是有人刻意滅口毀去所有辨認痕跡，全城街巷無數鋪面，她獨獨奔往咱們王府名下商號，絕非偶然。”
“禾簷一手包攬影猴的所有刺殺買賣，先前派影猴入府擄你一事我們皆心知肚明。”
“如今影猴被我們囚於地牢、對外形同失蹤，你又安然回府，幕後僱主定然疑心是禾簷暗中私藏殺手、暗中留手。故此待她一露面，便遭對方痛下殺手、斬草除根。”
“她拼死逃至朱雀大街商行，想來是想借王府勢力避難，伺機交出幕後買兇證據，以求自保。”
裴驚蟄靜靜聽著，孩童稚嫩面上褪去平日慵懶憨傻，一雙眸子盛滿末世沉澱的冷寂。
他的思路比裴逸更為鋒利通透：“父王只猜到一層，禾簷定然還有另一重盤算。她知曉咱們手握玄影衛重兵，又有影猴這個致命把柄握在府中，單憑自己根本無力對抗根深蒂固的幕後勢力。”
“此番拼死求助，一半是絕境求生，另一半，是想借王府之手，除掉所有仇家，保全自身後路。”
裴逸聞言一怔，隨即輕嘆一聲，眼底滿是感慨。
他身居朝堂數十年，見盡人心詭譎，可到底是久居高位，習慣從被害者求生角度揣測，反倒不及歷經生死的小八看透人心內裡的算計。
“你看得倒是比為父更透徹，只當她走投無路前來求助，竟沒料到她還藏著借咱們之手復仇的心思。”
裴驚蟄淡淡彎了彎眼，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戳破利害：“她本就是遊走暗處的牟利之人，無利不起早。求生是真，借力復仇也是真，兩全其美的算計，她絕不會放過。”
裴逸斂去感慨，重歸凝重，說起方才衛凜傳回的密報：“方才暗衛來報，順天府門外一直都有不明之人來回打探女子死活，一旦知曉啞女尚存一口氣，今夜必然派遣死士闖入府衙斬草除根。如今假屍已經安置在外堂勉強穩住流言，可瞞不了太久，必須儘快確認她到底是不是禾簷。”
裴驚蟄略一思索，當即獻策：“地牢關押的影猴早已向我投誠，唯一心願便是保全禾簷性命。二人相伴數年，默契極深，哪怕面部皮肉盡數潰爛，單憑身形、習慣性小動作便能精準辨認。暗中押他前往密房核對身份，是眼下最快破局的法子。”
裴逸當即蹙眉，滿心顧慮，身為王爺行事處處權衡大局、穩中求安。
接著道：“那影猴雙手血債累累，心性陰鷙反覆，如今不過是口頭歸降，並無十足信譽。若是押他外出，一旦藉機向外界傳遞訊息，咱們假死藏人的全盤籌謀便會徹底敗露，風險太高，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裴驚蟄卻不像裴逸這般處處顧慮牽絆，末世在絕境掙扎多年，各式控人秘藥、拘押制衡之法她皆瞭然於心。
當即條理分明獻上穩妥計策：“玄影衛常年處置密事，府中應當備有滯脈軟身湯藥吧？人服下後周身癱軟無力，經脈阻滯，連高聲呼救都難以做到。”
裴逸靜思片刻，緩緩頷首。
裴驚蟄接著往下說道：“將此藥給影猴事先服下，再派墨鴉、阿骰寸步不離貼身看管，往來只走府衙僻靜暗巷，避開所有路人耳目。待辨認完畢，即刻將人押回地牢，全程不留半分蹤跡，斷無洩露風聲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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