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映雪的長街漸漸被拋在身後,街市喧囂漸行漸遠,微涼晚風穿巷而過,吹散了周遭的熱鬧煙火,也吹不散少年心底悄然翻湧的細碎波瀾。
蘇雲舟步履從容,餘光卻將身側表哥那頻頻失神、心緒不寧的模樣盡數收入眼底,心中早已瞭然幾分,卻刻意隱忍不點破,只伴著他緩步往江府方向走去。
待行至僻靜無人的街巷,四下再無閒雜人等,蘇雲舟終於憋不住一路的打趣心思,湊上前去,語氣帶著表兄弟間慣有的戲謔隨意:
“表兄,你今日可真夠反常的。往日你見誰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半點心神不亂,怎麼今日見了王府幾位郡主,頻頻失神、心緒不寧?”
“老實交代,是不是看上幹練利落的三郡主了?”
江青雲聞言眉頭微蹙,臉上掠過幾分無奈,眼底更是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連忙正色制止:“表弟別胡亂打趣。三郡主心智卓絕、行事通透,我心中唯有敬佩,休要再這般胡言。”
他語氣端正坦蕩,可耳尖那抹遲遲未曾褪去的淺緋,終究徹底出賣了他暗藏心底的紛亂心緒。
蘇雲舟瞧著他這副欲蓋彌彰、故作鎮定的模樣,笑得愈發真切,上下細細打量他一番,故意拖長語調逐一揣測:“不是三郡主?那活潑嬌俏的七郡主年紀尚小,自然也不可能。這麼一一排除下來……”
話音稍頓,他眼底笑意篤定,一語戳破真相:“你定然是看上大郡主了!”
短短一句,精準撞破江青雲深藏心底的隱秘心事。
他心口驟然一窒,面上強裝平靜無波,刻意別開視線,避開蘇雲舟戲謔的目光,連前行的腳步都下意識加快幾分,耳根滾燙、心緒紛亂,全然不敢接話,侷促模樣展露無遺。
蘇雲舟快步追上他的步伐,收了周身輕浮的玩笑之意,語氣變得真誠懇切:“我還不瞭解你?素來清心寡慾、不染外物,若不是真動了心,斷然不會這般失了常態。”
“大郡主溫婉賢淑、才情冠絕京城,品性樣貌皆是頂尖,如今年歲恰好,正該議親。”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江青雲的肩頭,半勸半懇切道:“若是真的心悅,就別一味藏著掖著。良緣難得,別因為自己拘謹怯懦,白白錯過。實在不行,我回府跟姑母說說,讓家裡長輩出面,幫你試著謀劃一二。”
此言一齣,江青雲驟然駐足,神色急切凝重,連忙抬手製止:“表弟萬萬不可胡鬧!”
他垂眸望著腳下未化的殘雪,眼底翻湧著清醒的自嘲與無盡無奈,聲音低沉而剋制:“你我心知肚明,我只是寒門無名書生,家世清簡、無依無靠。可大郡主是王府金枝玉葉、天家貴女,我和她之間雲泥之別、門第懸殊,從一開始就毫無可能。”
“不過是幾次偶遇、一時驚豔,不過是鏡花水月的虛妄念想罷了。”
江青雲抬眸看向蘇雲舟,字字懇切、句句鄭重:“你千萬莫要替我張羅,更不許對外亂說。一旦流言傳開,不僅折損大郡主清譽,還會給王府、兩家族人徒增笑柄,惹出無端禍事。”
蘇雲舟見他神色凝重,字字皆是剋制隱忍,瞬間便懂了他的苦衷。
從不是無心愛慕,而是森嚴門第、世俗鴻溝,死死困住了少年心意,讓他半分不敢逾矩。
他當即收起所有戲謔,輕嘆一聲,溫聲寬慰:“我懂你的顧慮,不逼你,也不會胡亂傳話。只是心意從無高低,門第也從不是定數,我只盼你莫要太過壓抑本心,將來徒留遺憾。”
江青雲聞言默然不語。
晚風掠過幽深街巷,捲起零星碎雪,暮色沉沉覆落人間。
他抬眸望向遠處朦朧的萬家燈火,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悵然與隱忍。
心悅之人,咫尺相逢、一眼難忘,卻終究隔著萬丈紅塵、天壤之別。
兩人默然前行,巷中風聲簌簌,落雪細碎無聲。
良久,江青雲才啞聲開口,打破沉寂。
“我知你是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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