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濃重的新春妝點,也壓不住主殿內一片沉鬱死寂。
太子裴瑾獨坐紫檀雕花大案前,周遭擺滿御賜珍果、新春禮盒,他半分觀賞心思都無,指尖死死攥著兩份加急文書。
第一封是丞相之子柳承宇一早便差心腹內侍遞進東宮的親筆密信,信紙褶皺堆疊,墨跡深淺雜亂,落筆倉促,字裡行間滿是藏不住的惶恐焦灼:
殿下,此前遵照吩咐,聯合沈家子弟四處大肆收購油脂,如今京城連同周邊各縣城油價盡數暴漲至天價。
市井百姓無油烹煮,沿街婦人孩童日日奔走各家油鋪,次次空手而歸,民間怨聲四起。
事態再拖延下去,局面必將一發不可收拾,極易順藤追查到我等主事之人,表弟我日夜寢食難安,請示殿下接下來如何做。
太子緩緩放下密信,指尖還殘留信紙粗糙的觸感,又展開暗衛遞來的探報,紙上記述平淡無波瀾:
九衡商行近日經營一切如常,採買售賣皂貨往來絡繹,看不出半點受油料短缺拖累的窘迫;八賢王府今日整日闔家閒談,大肆採辦年節物件,早早備妥豐盛除夕家宴,全府上下喜樂祥和,不見半分困頓萎靡之態。
兩份文書並排鋪在案頭,刺眼落差撞得裴瑾心口悶堵發脹。
他抬眼望向殿外成片紅燈,滿目新春紅火,心底卻只剩無盡悔意與刺骨後怕。
當初只因忌憚八賢王手握重兵、聲望日盛,又見裴雲織商行財源滾滾,心中妒意難平,加之太子妃在身側進言攛掇,一時衝動便授意柳承宇聯手沈家壟斷油脂,本以為是不動聲色的牽制軟棋。
誰料事態徹底失控,滿城百姓怨聲四起。
一旦陛下命御史徹查油荒源頭,順著沈家、柳承宇這條線便能查到自己頭上。
父皇素來最看重民心安穩,絕不會輕饒,多年苦心經營的儲君根基頃刻便會動搖。
耗費大量銀錢人手,到頭來半點沒能挫傷八王府,反倒給自己埋下滅頂隱患。
焦躁、悔恨、恐懼層層纏上心頭,滿腔怒火無處宣洩。
殿外輕緩步履響起,太子妃一身緋紅新年錦裙,佩戴全套玉飾,手端一盞溫燉參湯緩步走入,柔聲勸慰:“殿下,妾身親手熬的參湯,趁熱飲用,也好安神舒緩心緒。”
這話剛好戳中裴瑾心底積怨,連日壓抑戾氣瞬間爆發。
若不是枕邊人慫恿,他絕不會做出這般冒險蠢事。
太子抬眼,眼底戾氣翻湧,抬手狠狠一揚。
青瓷湯碗凌空飛砸在地,“哐當”一聲碎裂刺耳,滾燙參湯四下飛濺,大半潑在太子妃裸露手背上,肌膚瞬間灼出一片通紅刺痛。
太子妃疼得身子猛地往後一縮,眼眶頃刻泛紅,卻不敢發出半分哭腔。
太子連餘光都懶得分給她半分,無視滿地碎瓷湯汁,周身寒氣逼人,甩袖大步踏出裝飾滿新春陳設的主殿,偌大殿內只餘下死寂。
而此時的八賢王府庭院內,漫天星火鋪滿夜空,主宴之上佳餚琳瑯,酒香與點心甜香交織滿堂。
兩側席上所有下人、護衛、嬤嬤齊齊起身,躬身俯首,齊聲恭賀:“恭祝王爺、王妃新春安康,諸位郡主、小世子歲歲平安,萬事順遂!”
裴逸聞言朗聲一笑,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語氣溫和寬厚:“都起來吧,今夜不分主僕,大家只管放開吃、放開喝,盡情歡度除夕!”
滿堂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姐姐們閒話家常,下人推杯換盞,院中燈火長明,暖意融融,一派祥和團圓的除夕盛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