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來的馬在黃塘橋外勒住時，前蹄帶起一片泥水。
騎上皂隸穿著溼透的青褐號褂，腰牌擦得發亮，臉卻凍得發青。他下馬不進棚，先把一卷紮了紅繩的文書高高舉起，像怕橋外粥氣和藥味沾上官紙。
“州判相公有令！”
劉寡婦把粥勺放回鍋裡，沒吭聲。橋柱下幾個舊兵低著頭，繩子勒在腕上；梁三聽見“州判”二字，眼角抽了一下，立刻被陳礪看見。
嶽雷坐在藥棚深處，身上蓋著舊氈。李氏剛替他換過一碗藥，藥面還浮著兩片姜皮。他沒動，只看向呂存中。
呂存中也沒接那捲文書。
“念。”他說。
皂隸一愣：“須請呂官人、嶽二郎入州聽令。”
孫押錄影終於等到火星落草，立刻上前半步：“州判相公病中親發，想是有急事。嶽二郎既要脫籍，總不好避著州堂。”
“他沒避。”李氏淡淡道，“他坐在這裡，人人看得見。”
孫押錄看她一眼，又把目光移開。岳家女眷說話不好接，接輕了失威，接重了落人話柄。
呂存中伸手：“給我。”
皂隸遲疑。
“你要我到州堂聽令，還是要我在黃塘橋外接令？”呂存中聲音不高，“若州判相公病重到不能見風，我也不難為他。可文書先到我眼。”
皂隸只得把文書遞上。
紅繩解開時，紙邊還是乾的，說明文書不是路上臨急寫的，早備在懷裡。陸屬官湊近一眼，眉心便皺起來。
呂存中看了兩行，臉色沉了。
孫押錄輕聲道：“可是說降匪舊兵一事？”
呂存中沒有答。他把文書放到案上，指尖壓著最末一行。
嶽雷看見那一行有四個字被墨點得重：慎勿縱奸。
“念給眾人聽。”嶽雷道。
孫押錄立刻說：“州衙文書，豈能給橋外罪眷、降匪、峒戶亂聽？”
嶽雷抬眼：“今日說我以功求脫籍。若暗處念，明日便說我暗處求官。”
呂存中看了他片刻，把文書推給陸屬官：“念前半。”
陸屬官清了清嗓子。文書寫得極滑，先贊巡檢司護路辛苦，又稱白猿洞漢匪盤踞商路多年，州衙早有剿意；再到中段，筆鋒忽轉，說岳雷本為編管罪眷，雖有病詢之名，實能號令黃塘、黑藤、舊兵，今又納白猿洞降匪，收舊軍散卒梁三等人，恐“罪門餘焰，假剿匪以聚亡卒，借護路而成私眾”。
唸到這裡，橋外響起一片壓住的吸氣聲。
陳礪的手按在刀鞘上，隨即又鬆開。他不是巡檢司正兵，今日更不能先動。
梁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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