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話。”
“他說：沒有這道文。”
屋簷上的冰溜子正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階前的石頭上。
“沒有這道文。”嶽雷把這五個字重了一遍。
“從來沒有過。”戴榮說，“那七個人，紹興八年正月裡沒有人行文調他們進城當直。是那年正月，有人在冊子上直接添了七行。添上去以後，口食月月裝車，某押了七年半。”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喉嚨裡嚥了一下。
“某押了七年半的，是七個不存在的人的飯。”
嶽雷沒有說話。屋裡孟九的筆停了。
“某昨夜在城外那個車馬店裡坐了一宿。”戴榮接著說，聲音比方才更低，“某這一輩子就會兩樣：趕車，過秤。二十三歲上頭有人拍著某的肩膀說，戴大，往後你把這幾車糧按月押到東邊那個門裡去，別問，別看，別記。某沒問，沒看——”
他把臉抬起來。
“某記了。”
“為甚麼記。”
“不為甚麼。”戴榮說，“某爹是腳伕，他跟某說過一句，替人押貨的，甚麼都可以丟，底賬不能丟。丟了底賬，將來人家說少了一車，你拿甚麼賠。某那時候當是本分。某記到第三年上才回過味來——某記的這些，不是拿來賠貨的，是拿來賠命的。”
戴榮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本很舊的冊子，麻線裝的，封皮磨得起了毛。他兩隻手捧著，遞過來。
“這個給監押。”
“甚麼。”
“某自家記的。”戴榮說，“哪一日、幾車、誰接的、在哪一處過的秤。某記了七年半，一日不落。某娘說某這個人蠢，別的事都記不住，就記這個。”
嶽雷沒有伸手去接。
“你曉得這個遞給某，是甚麼後果。”
“曉得。”
“遞上去，第一個死的是你。”
“某曉得。”戴榮把冊子又往前送了半寸，兩隻手都在抖，抖得冊頁發出細碎的響，“所以某有一求。”
“說。”
“狀子上頭，讓某自己押字。”戴榮抬起眼睛，那雙眼睛熬得通紅，“出首的人，律上是可以減等的。某不求活，某求——某那一筆押在頭一個，往後城裡那一房要拿誰，先拿某，別拿到烏泥那一寨底下的人身上去。”
嶽雷伸手，把冊子接了過來。冊皮是涼的，還帶著這個人懷裡的一點體溫。
“孟九。”
“在。”
“狀底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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