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塊，夠你們程家還三年債了。”
“桂芳嫂，求求你，再寬限幾天，雁南她才十九歲……”
“十九歲正好生養。方秀蘭，你男人沒了，三個兒子出海都要油錢船位，不嫁這個女兒，你們全家喝西北風去？”
“我不嫁。”
“你說什麼？”
程雁南睜開眼，入目是堂屋裡昏黃的煤油燈。
麻繩勒進手腕，火辣辣的疼。木椅硌著脊背，腥鹹的海風從破窗灌進來，堂屋裡站滿了人。趙桂芳把五百塊錢整整齊齊碼在八仙桌上，旁邊壓著一張紅紙婚書。她娘方秀蘭跪在地上，圍裙角都擰出了水。
程雁南腦子裡嗡了一下，眼前先黑了半秒。
前世的事，一件壓著一件地翻上來。
1984年除夕，她就是被這根麻繩捆著抬進趙家的，嫁給傻子趙德福。趙老太支使她洗衣做飯餵豬，趙桂芳把她塞去魚行剁魚頭、卸貨，一天十幾個小時，十根手指的關節全落了舊傷。
1987年，三個哥哥攢夠了錢來接她，結果船在青牙礁遇上風暴。程大山、程二海、程三潮，一個都沒回來。
她在趙家又熬了十七年。
2004年，她翻到趙德貴藏起來的舊賬本，裡面記著1982年青牙礁航標被人動過手腳，她爹程守義的船就是那時候出的事。她想拿賬本去報案，被趙老太發現，一根扁擔掄下來，後腦勺磕在門檻上。
趙桂芳站在門口看著她流血，說了一句話：“你要是老老實實當你的媳婦，不去翻那些舊賬，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然後她就死了。
再睜眼，又回到1984年除夕。
堂屋裡的人還在說話。趙桂芳笑得和氣：“雁南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怎麼今天倒糊塗了？”
程雁南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麻繩是新的，勒得緊，皮膚己經泛紅。她緩了口氣，抬眼去看八仙桌。
五百塊錢，紅紙婚書，還有一把剖魚刀。
那把刀是她娘下午殺魚用的，還沒來得及收。
“我說，我不嫁。”程雁南的聲音很輕，堂屋裡的人卻全聽見了。
方秀蘭抬起頭：“雁南！”
趙桂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往前走一步，居高臨下看著程雁南：“你再說一遍？”
程雁南沒答話。她的手指摸到椅子扶手，往上挪，夠到了桌沿。指尖碰到刀柄的那一刻，前世二十年在魚行剁魚頭的記憶全湧上來——她記得怎麼握刀，記得怎麼用最小的力氣切開最硬的骨頭。
她抓住刀柄，刀刃往下一壓，麻繩斷了，斷口蹭過皮肉，疼得她倒抽了口氣。
堂屋裡一下子沒了聲音。
程雁南站起來，左手腕勒出一道血印，血珠一顆顆往外冒。她握著那把剖魚刀，刀尖斜著指向桌面。
“我不嫁。”她盯著趙桂芳，“這婚，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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