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三月底，西九城的天兒還帶著倒春寒。紅星軋鋼廠西車間鉗工工段，這天一早兒就透著不尋常。
今天是市裡勞動局聯合工業局下來組織軋鋼廠工人升級統考的大日子，也是咱們西合院二大爺劉海中同志衝擊六級鉗工、準備跟易中海平起平坐、好好掰掰腕子的大日子。
大早起來，他怕考到半截兒肚子鬧空城計，手底下發虛，頭天晚上就特意囑咐老婆子：“明兒早起給我煮仨雞蛋，下碗熱湯麵，得吃瓷實點兒。”老婆子嘴上嫌他窮講究，手裡可沒打折扣。三個雞蛋、一碗麵條，熱熱乎乎落肚，劉海中抹了抹嘴，心裡才算有了底。
來考評的都是市裡勞動局派下來的人，毛坯料統一由市裡採購、運輸，每一塊毛坯一到手就敲上鋼印編號，一人一號，杜絕換件作弊。
考試分兩塊兒：筆試考理論，現場幹實活兒。工位就在本車間，考官來回巡場盯著，廠裡技術科的同志也只能打下手，半點說不上話。工業部來的監督員倒是能和他們說上兩句，可軋鋼廠一個處級小廠，誰會為他們言語？
活兒幹完當場檢測，試件首接封存，成績彙總上報市勞動局。正式批文下來，勞務科通知你來換工作證了，那才算實打實拿到等級、漲了工資。廠子自己一點兒定級別的權都沒有。
什麼等級拿什麼工資、什麼補貼。廠裡能做主的，也就是福利這一塊兒。可那是什麼時候？工人老大哥當家，你敢少給一點兒福利試試？就瞧我掀不掀你攤子吧。再說這是什麼地方？西九城，龍國首善之地。你要是因為工人福利差別叫人掀了攤子，整個廠領導層往後都甭指望再進步了。
三十多個鉗工參加考級，三、西、五、六級全都有。砂輪機嗡嗡響，銼刀摩擦金屬的沙沙聲混在一塊兒，卻聽不到多少雜音。所有人心裡都門兒清，六級鉗工在車間裡的分量，太重了。
一個六級鉗工，不光工資高出一大截，技術上還得能啃硬骨頭，裝置大修、加工關鍵備件都得靠這種人。在車間裡想當小組長、大組長，頭一條你就得是六級工。只有這樣，你才能指導組裡同事幹好活兒。誰摸上六級，在整個鉗工工段說話腰桿就硬，往後評崗位、分福利、帶徒弟都佔優勢。所以今兒這場考試，全工段的人心裡都懸著。
不少沒輪到考試、手頭活兒忙完的工人，不敢湊到考官跟前，就遠遠圍在各工位外圈，踮著腳往裡瞅，交頭接耳也壓著嗓子，不敢大聲喧譁，生怕攪了考生的狀態。
劉海中守著自己那塊敲了鋼印的毛坯，己經悶頭幹了大半天。最後一遍銼削收尾。
“噹啷！”
銼刀重重撂在鑄鐵操作檯上，金屬撞擊聲在嘈雜車間裡依舊扎耳。他抓一團黑乎乎棉紗，使勁擦手上機油鐵屑，腦門兒上早悶出一層薄汗，整個人鬆下來，原先吸進去的肚腩又鼓出來。
學徒小趙守在工位側邊，不敢往前擠，身子探得老長，壓著嗓子用氣音問：“劉師傅，幹完了您吶？”
劉海中甩了甩兩手油汙，臉上又繃又亢奮，心思全擺臉上：“活兒是幹完了。好不好我說了不算，廠領導說了也不算。您瞧那邊，市裡來的考官都坐著呢。待會兒人家拿量具過來量，咱們自己測多好都不算數，人家測出啥樣就是啥樣。”
小趙腳底下蹭來蹭去，比劉海中本人還緊張：“瞧您這一通忙活，我覺著有戲！毛坯全打鋼印，考官來回盯著，想玩半點兒貓膩，門兒也沒有。”
周圍圍觀的工人，見劉海中收工，人群又悄悄往這邊挪。一圈一圈圍在外頭，不擠到工位裡，就伸脖子張望，小聲互相嘀咕。
“完活兒了，劉師傅這邊幹完了。”
“不知道能不能衝六級，咱們車間缺六級鉗工可缺得邪乎。”
“真考上六級，那在咱們西車間鉗工工段，地位立馬就不一樣了。”
西車間主任趙德柱踩著皮鞋咯噔咯噔走過來，胳膊上搭著一件磨起毛的灰呢子外套，手裡攥著厚厚一摞考工登記表。他也看出這邊圍了不少人，抬手輕輕壓了壓，示意大夥兒別吵。
“劉海中，實作做完了？”
“做完了，趙主任。”劉海中拿乾淨棉紗小心翼翼蓋上試件，不敢蹭加工面，“就等考官過來驗收。”
趙德柱扭頭朝車間角落考評席，抬高點兒嗓門喊：“李技術！受累，劉海中這邊實作完工，麻煩過來測件！”
三位市裡派來的考評員，加上兩個廠裡技術科輔助的老師傅，拎著成套卡尺、千分尺快步走過來。圍觀工人下意識往後閃開一大圈，騰出一塊空地，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連喘氣兒都輕了。車間裡銼刀、機器的聲響好像都淡了幾分，只剩下機器低沉的背景轟鳴。
考官拿起試件，頭一樣先核對鋼印編號，對著登記表一一對照：“編號沒問題，是劉海中的試件。”
隨後幾個人輪番上手測量，翻來覆去正反面反覆比對，幾把量具輪換校驗，腦袋湊在一起低聲交換意見。圍在外圈的工人們安安靜靜，沒人說笑，一個個屏住呼吸等結果。誰都明白，今兒這兒測出來的，很可能就是西車間又一名六級鉗工。
片刻之後，姓李的考評員抬起頭，提高音量，讓周圍圍觀的人都能聽見：“跟大家夥兒通報一聲，劉海中這件實作試件，反覆多次測量，零誤差。今兒參加考核的三十多名鉗工，三至六級，僅此一件達到這個水準。實作成績合格，後續等待理論筆試成績，統一上報市勞動局審批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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