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咳了很久，才首起腰來。
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站在攤子前，他搓了搓手，像是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一碗麵。”他說，聲音沙啞，“多少錢？”
“三塊。”
男人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從裡面數出三個硬幣，放在案板上。硬幣被手汗浸得發潮，沾著點煤灰。
張嵐沒說話，下了一把面。
水滾得厲害，麵條在鍋裡翻湧。他一邊煮麵，一邊用餘光看那個男人。石頭在兜裡發燙，比昨天給那個女人治病的時候燙得多。
七根鏽釘。
分別紮在脊柱、肩骨、肋骨的骨縫裡，每一根都鏽得厲害，鏽渣和血肉長在一起。最粗的那根紮在腰椎上，釘身沒入大半，像是釘進去很多年了。
張嵐煮麵的手頓了一下。
他算了一下。昨天那個女人，一根鏽釘，消耗了百分之三的能量。這個男人，七根……
他不敢往下算了。
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遞過去。男人接過碗，蹲在攤子旁邊的臺階上，呼嚕呼嚕地吃。吃得很急，像是餓了很久。
張嵐站在鍋邊，看著他吃。
第一口面下去，最淺的那根鏽釘開始鬆動。第二口，第二根也開始震顫。男人吃得越來越快，額頭上冒出了汗，臉色卻一點點好了起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男人忽然停下了筷子。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面，肩膀開始發抖。然後他放下碗，雙手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憋了很多年、終於繃不住的嚎啕。哭得蹲不住，乾脆坐在了地上，麵碗擱在腳邊，湯灑了一半。
周圍有人看過來，竊竊私語。
張嵐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沒說話，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接觸的瞬間。
剩下的五根鏽釘，被一根接一根拔了出來，從淺到深。每拔一根，男人的身體就顫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鏽渣剝落的聲音，張嵐聽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拔一枚枚生了鏽的釘子。
最後一根，紮在腰椎上的那根，最粗，也最深。
張嵐咬著牙，指尖發力，硬生生把它抽了出來。
男人的身體猛地弓起，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張嵐收回手，退後兩步，靠在推車上。他的手在抖，指尖冰涼，胸口悶得厲害，像是有一塊石板壓在上面。他低頭看了一眼兜裡的石頭。
石頭的溫度降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能量少了一大截。
七根鏽釘，百分之二十一。平均一根百分之三，但最後那根最粗的，消耗了將近百分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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