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珊並未慌亂。她凝視著天平古老的軀體,緩緩開口。聲音並不洪亮,卻奇異地穿透了整個大廳,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推車與托盤,本質上都是容器,是承載物品的容器。它們此刻俱空,從物質層面而言,它們皆是無。”
張珊略微停頓,然後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然而,真正的無,並非虛空,而是包含一切可能的狀態。空置的推車,可承載從最輕盈的羽毛到最沉重的巨石。控制的托盤,也可盛放從一滴水到一顆熾熱的心臟。它們的無,都是無限可能性的基底...而無限的可能性,在可能性這一維度上,是等價的,相同的。”
張珊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天平的金屬結構,看到了天平深處那個已經有些混亂的意識。
張珊的指尖並未離開橫樑,反而輕輕向下一按,並非用力,更像一個確認的儀式,“所以,它們等價。”
話音落下,張珊的手指一開,只見天平中央那根纖細的指標,動了。天平指標緩緩地、從左傾的位置,一點點,向中央刻度迴歸。最終,指標穩穩地停在了正中央的刻度線上。
分毫不差。
完美平衡。
死寂。
整個大廳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完美平衡的天平。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物理上絕不可能平衡的物品。只有一個具有重量的空推車概念,對一個空托盤概念,此刻竟在這架古老的天平上,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是這人的詭辯讓它平衡了?還是,這天平本身就有問題?
夏洛克死死盯著那指標,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分析。機關?心理暗示?集體幻覺?還是說,這所謂的聖器,當真擁有某種超自然的,認可概念等價的法則?
不,重點不在此處。重點是,艾迪用一種詭辯的方式,破解了這看似無解的難題。
這太不像她。或者說,這太像她,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就像那把獵槍(16章的內容)。
“這不可能!”右側的金色面具人猛地踏前一步,失聲低吼,金屬面具也掩不住其下噴湧而出的驚怒,“你動了什麼手腳?你對我們聖器做了什麼!”
“手腳?”張珊強自壓下狂跳的心臟,迫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她清楚,方才的平衡絕非物理原因所致,她知道天平剛才幫了她,但此刻必須咬死。
“眾目睽睽,我如何施展手腳?或許是你們的聖物,認可了我闡述的邏輯。規則是你們定的,價值也是你們衡量的,等價的標準也由你們所持。如今平衡已成,你們的聖器已經做出了裁決。”
張珊略微抬高聲音,目光掃過周邊那些沉默的豬面具人:“難道各位主教,要當著所有信徒的面,否認你們自身聖器的裁決嗎?”
質疑的聲音在豬面具人群中擴散開來,低語聲再起,這一次,摻雜了更多的質疑。
就在氣氛微妙之際,夏洛克那理智,帶著獨特說服力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從材料學與機率論的角度看,工業化量產的確追求高度統一性。然而,絕對意義上的相同,在哲學與物理層面或許有存疑,但都在預設的誤差範圍內,從同一卷織毯裁剪的任意部分,與從同一批次的面具取下的任意碎片,其規格、材質、工藝價值,在統計學上可被視為等價。”
夏洛克語速飛快,用詞精準的,將一場帶有神秘主義的辯駁,悄然引向了現代更科學的解釋。
“她的解釋,雖非常規的思路,但並非全然脫離理性範疇。天平的反應,”夏洛克看向那架古老器械,目光深邃,“或許正印證了,這種基於標準化與概念抽象的等價原則,在某種超越物理的層面上,存在被認知的可能性。”
夏洛克見人群中對神蹟或作弊的混亂猜疑。只能昧著自己那顆對唯物主義者堅定的心,對艾迪那番可能性等價的詭辯,為其披上了一層看似嚴謹的,基於生產和統計機率的科學外衣。
三個金色面具人再次沉默,他們交換著眼神,面具眼孔後的目光難以捉摸。
右側那位面具人似乎仍有不甘,但在中間面具人微微抬手後,還是按捺了下去。
中間的金色面具人緩緩開口,那經過處理的機械音恢復了冰冷,壓下了一切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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