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婆坐在門檻上剝花生,和她方才坐在屋裡分桂花糕的樣子幾乎一樣,只年輕了一些,手指還更有力,臉上還沒有那麼多褶子。
她的腳邊蹲著一個孩子,正趴在她膝蓋上玩一枚磨得光滑了的銅錢,不遠處還有兩個孩子在院子裡追著跑,笑聲和灰塵一起揚起來。
”慢點跑,別摔了。“孫婆頭也沒抬地說。
那個追跑的孩子停下來,又折返回來,從孫婆手裡順走了一顆花生仁,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又跑了出去。
孫婆笑罵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剝。
那枚銅錢從孩子手裡滾出去,沿著青磚地滾了幾圈,停在另一雙腳前。
畫面順著那雙腳往上移,是一個瘦小的女孩站在門檻邊上,破舊的衫子洗得發白,頭髮紮成一把,巴掌大的一張小臉,嘴唇抿著,右眼尾有一顆很小的痣。
她彎腰撿起那枚銅錢,蹲下來放回了那個孩子手裡。
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很小的時候她就跟孫婆說,她能看見別人身上的顏色。
好人是暖色的,壞人是濁色的。
畫面切到另一個場景,孫婆坐在燈下縫衣服,那個瘦小的女孩靠在她的膝頭,半閉著眼。
孫婆低頭看她,手裡的針停了一下:”那你看我是什麼顏色?“
女孩睜開眼看了看她,沒有猶豫:”暖的。“
孫婆笑了一聲,繼續縫,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密的噗噗聲。
那時候她只當是小孩子胡說,後來發現她從不親近那些存了壞心的人,也總能一眼看出誰值得靠近。
鎮上有外鄉人來了,她遠遠看一眼就知道好壞,開始還有人覺得她古怪,後來大家慢慢習慣了,還總是拿這個打趣她。
那時候孫婆他們最大的心願,就是這些孩子都能平安健康地長大,一個都不要少。
其餘的都不重要。
畫面裡的日光忽然暗了一度,像有人從外面拉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紗。
可後來鎮子上來了些奇怪的人,也是自那天開始,溫鳶就不再來她家了。
畫面的色彩一點點被抽走,孩子們的笑聲還在,但漸漸地,笑聲裡混進了別的東西。
外面的人都說,溫鳶拒絕了那些人,惹那些人不高興了……
於是孩子們的笑聲在某一刻忽然被折斷了,青磚地上洇開大片大片暗色的血漬。
“最後我們都留在了這裡,再也走不出去了。”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畫面碎了。
眼前的日光驟然碎成了滿地的玻璃渣子,每一片都映著一小截過去的影像,以及漸漸漫上來的一層暗紅。
周渡眨了一下眼,那些碎片又粘合起來,重新拼成了孫婆家的堂屋。
只是這堂屋歪歪斜斜的,像一幅被人從中間揉皺又展開的畫,房梁低垂著,幾乎要壓到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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