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硯庭沒有再問,他輕嘆,眸底那層淡淡的青色在火光下顯得更重了些。
五個月了,他自請出京到北境,本以為憑藉皇室身份能調動邊關各鎮配合,可到了才發現,這裡的局面比他想象中更棘手。
軍籍底冊上的兵員數字與實際人數差了將近三成,空餉被層層剋扣,軍備十年未曾更新,庫房裡的弓弦一拉就斷,甲冑上的鐵片鏽得用手一掰便裂開。
關隴薛氏把持邊鎮將領選拔多年,整個北境防線像一隻千瘡百孔的篩子,經不起任何一場真正的衝擊。
而草原那頭,五年兼併之後己經擰成了一股繩。
姜硯庭收到過密報,草原各部推舉出一位大汗,能號令所有部落。
那大汗的騎兵來去如風,最擅長的戰術就是利用機動優勢撕開大周漫長防線上的某一點,搶完便走,等附近軍鎮的援兵趕到時,現場只剩下一地灰燼。
他剛到平朔關的第一個月,就親眼目睹了一次這樣的襲擊。
三百戶邊民被擄走,七座烽燧被燒燬,等他點齊人馬趕過去時,草原騎兵早己消失在曠野盡頭,連馬蹄印都被風抹平了。
那夜他在帳中獨坐,把邊關地形圖鋪了滿案,一燈如豆照著他的側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東宮書房裡,溫鳶也曾這樣陪著他鋪開輿圖,手指點著某處關隘說:“此處駐軍太少,若遇突襲,援兵至少三日才能趕到,三日,什麼都晚了。”
當時他握著她的手笑:“你倒比兵部那些人看得明白。”
溫鳶便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點倨傲的小神態:“我是溫家女,自幼看的就是這些東西。”
姜硯庭站在城頭,風灌進他的領口,冰涼,他垂下眼,唇角扯了扯,那弧度太淺了,夾著苦味。
“殿下?”李奉又喚了一聲。
姜硯庭轉過身,大氅的邊緣掃過城牆磚石,帶起一縷細碎的塵土,他往城樓下走,步伐沉穩,看不出絲毫疲態。
但李奉跟在他身後,清楚地看到燭火照到他側臉時,眼窩比出京前深陷了許多。
回到帳中,姜硯庭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卷新的軍報,他提筆蘸墨,剛寫了兩行,手腕忽然頓住了。
案角擱著一枚玉佩。
正面浮雕著一隻展翅的鳳凰,鳳尾舒捲如雲,羽翼纖毫畢現。
他伸手將那半枚鳳佩拿起來,擱在掌心裡,玉面被他的體溫焐得微溫,可那一點溫度很快就被夜裡的寒氣吞沒了。
他低頭看了它許久,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一滴燭淚滾落在銅盤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如果她還活著,此刻會在旁邊說些什麼呢?大概會皺著眉頭把他的軍報抽走,說他臉色太差,逼他去睡。
又或者會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提筆替他寫那幾行迴文,她的字比他好看,溫鄴親自教的,一筆一劃端穩方正,不像他的字總帶著幾分潦草的殺伐氣。
可她不在了。
帳外的風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哭。
姜硯庭將鳳佩重新系回腰間,系得很緊,那半枚月牙貼著他的腰側,冰涼的玉面隔著衣料傳來一陣固執的寒意。
他重新提起筆,繼續寫那份軍報,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孤燈照著滿案的輿圖、兵冊、糧單,與他伏案的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