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與幽州不同。若說幽州是北疆王府的腹心,城高池深,市井繁華,那麼薊州便是北疆的脊樑——山巒起伏,關隘險峻。這裡是北疆三州最北的一州,再往北八十里,便是,雁歸山下古北關,關外便是北原茫茫草原,就連那風,也變了些許味道。
幽州的風帶著煙火氣,混雜著脂粉香、酒香、炭火香。薊州的風卻是清的、硬的,夾雜著山岩的冷、松針的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那是十七年來,北疆軍與北原鐵騎在這片土地上反覆拉鋸、廝殺,浸入泥土草木的氣息。
“世子,前頭就是鬼哭崖了。”尉遲金刀策馬與馬車並行,虯髯在冷風中飄拂,“這地方邪性。兩山夾一谷,路窄處僅容三馬並行。山崖陡峭,常年有怪風穿谷,聲如百鬼夜哭,故而得名。”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白景琰探頭望了望:“倒是個殺人的好地方。”他笑了笑,放下簾子。
世子覺得會有人在這裡動手?”鳳璃問。
“鬼哭崖,絕對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之地。”白景琰只是看著依偎在他肩頭的璃兒姐,笑了笑。
鬼哭崖,這名字取得貼切——兩座陡峭山崖如鬼斧劈開,夾出一條僅容三馬並行的狹窄穀道。崖高百丈,怪石嶙峋,巖縫間生著枯黃的荊棘。秋風吹過穀道,捲起沙石,發出嗚咽般的尖嘯,真似百鬼夜哭。過了鬼哭崖八十里,便是薊州北境重鎮,雁歸山下古北關口。薊州道總管,北疆軍老將嶽擎蒼和他的三萬麒麟軍,就駐守在那裡。
冬陽如燭,不帶半點暖意,卻將崖壁染成一片詭異又淒厲的紅。
白景琰的車隊緩緩駛入谷中。
鐵血營百騎分作三隊,前隊三十騎開路,韓嘯風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在鞍邊輕晃。中隊四十騎護著中央那三輛奢華到刺目的紫檀馬車,車頂四角的鎏金鈴鐺在風中發出清脆聲響。後隊三十騎壓陣,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
馬車內,白景琰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鳳璃跪坐在一旁,素手輕撥炭火,煮著一壺“雪頂含翠”。茶香氤氳,與車廂內淡淡的龍涎香混在一處,讓人昏昏欲睡。
慕容妍靠在窗邊,透過月影紗的縫隙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山崖,
後邊馬車上,趕車的莫無聲忽然高聲說:“世子,這地方……好重的殺氣。”
“曹先生也察覺到了?”白景琰聞言起身,鑽出車廂,大聲道:“韓大哥,讓軍卒歸陣戒備,應是有舊人在此等候”
“是!世子。”韓嘯風聞言幾乎同時左手忽然高舉:“全軍聽令!車前結陣防禦!”百騎鐵血營精銳重騎迅速回攏,在馬車前集結。
“北疆白景琰已到,曹罡!就別藏著做縮頭烏龜了!出來現身一見吧!”不等軍卒結陣,白景琰便朝著兩側山崖高喊。
“世子!您如何斷定會是曹罡在此?”慕容長風“嗆哴”一聲拔出長劍,全神戒備。完顏青樓手裡描金摺扇悄然合攏。
慕容妍“啪”地甩開車簾,鑽出來跳下車,站在了那駕轅的馬頭前左側,鳳璃緊隨其後,也站在了馬頭右側。司馬臨城和尉遲金刀,一左一右緊貼白景琰馬車左右。清璇和白素雲更是齊齊長劍出鞘。清璇直接一個縱身,人如燕雀翻飛,落在世子身後馬車棚頂站定。
“曹罡屢次行刺截殺未遂,他不會輕易放棄。齊心遠那事兒傳得沸沸揚揚,這幽州北來,沿途各州縣怕出亂子,都有暗中派兵護送,無人敢張揚到在那一段兒上動手,這裡是他最後的機會。”白景琰淡淡一笑:“過了鬼哭崖,再往北八十里就是嶽擎蒼將軍駐守的古北關。到了那兒,有麒麟軍護衛,他再想動手,可就難了。”
話音未落——
前方山崖頂上,數道人影,飛快朝馬車飛縱而來,總共六個人!而且明顯身手都不弱。而後邊兩車裡,玄雀、紫釵、紅袖三女也齊齊鑽出車廂靠近過來。就連莫無聲和於廚子也各自站在了車轅上,獨不見青鸞身影。
“哈哈哈……白家小兒倒是頗有膽色,曹某在此久候多時了!”
當先一人,五十餘歲年紀,面容陰鷙,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泛著冷光。他雙手戴著一副銀絲編織的手套,在昏暗中泛著森森寒意。
“折梅手曹罡,你還真是陰魂不散!”慕容長風臉色一冷。
尉遲金刀策馬上前,虯髯在風中亂舞。這位九環金背大刀的主人此刻面色驚駭,壓低聲音急聲道:
“世子小心!那戴鬼面的是‘鬼面’,三十歲開外,使一柄無鞘長刀,練的是失傳已久的無相伏魔刀法,已入指玄中期!”
“那閉口老者,‘啞奴’,五旬左右,練的是裂空掌,一雙肉掌可開碑裂石,指玄中期!是當年王爺派兵剿滅的裂空堡為數不多的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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