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舉起酒罈,緩緩傾瀉。
清亮的酒液灑落在地,滲入青石板的縫隙,發出“滋滋”輕響。酒香混雜著空氣裡的血腥氣,在夜風中慢慢散開。
一罈酒盡。
白景琰將空壇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襬,雙膝跪地。
“世子!”韓嘯風失聲驚呼,搶步上前要扶。
白素雲和鳳璃也臉色一變。
“世子!使不得呀!”
圍觀的軍士更是目瞪口呆。堂堂北疆王世子,未來的北疆之主,竟然對著陣亡的普通士卒下跪?
白景琰卻已俯身,額頭觸地,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青石冰冷,硌得額頭生疼。右肩的傷口被牽動,劇痛襲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三個頭磕完,他才在韓嘯風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世子!這如何使得!”韓嘯風聲音發顫,“他們是軍卒,投身軍伍那一日,就已經想到,有戰死疆場的可能,護衛世子是我等本職,馬革裹屍是軍人之榮耀!您萬金之軀,怎能……”。
白景琰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軍士——他們大多年輕,有些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此刻卻個個眼眶發紅,緊握著拳頭。
“沒有什麼萬金之軀,都是一個腦袋頂著倆眼,都是一條命!他們……也是各自家裡的頂樑柱。”白景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他們也和我一樣,都是爹孃生養的兒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那四具蓋著白布的遺體:
“他們跟著我出了幽州,一路走到這裡。對外而言,他們是我北疆的兒郎,是我白景琰的袍澤。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無論命是王爺世子,還是普通百姓,都只有一回!死者為大,他們……為護我而死,也該受我這一拜。”
夜風嗚咽,火把噼啪作響。
人群中,有人抬手抹了把臉。世子仁德!世子重視我們這些士卒的命。他沒有因地位差距瞧不上我們這些當兵的。
白景琰轉身看向韓嘯風:“韓大哥,等明日嶽老將軍派的人到了,你帶著鐵血營的兄弟們回幽州吧。”
韓嘯風一愣,急道:“世子,末將奉命護送您北上,至少要到邊關!這是王爺的軍令!”
“往前五十里就是古北關,嶽將軍會派人來接應。”白景琰搖頭,“鐵血營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可是……”
“而且,”白景琰打斷他,目光掃過那些帶傷的軍士,“需要把陣亡將士送回家入土為安,受傷的兄弟需要好好醫治。韓大哥,你總不能讓他們帶著傷,就只為陪我多走這五十里路吧?”
他聲音放緩:“這沒有意義。”
韓嘯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那些受傷的弟兄,看著他們身上滲血的繃帶,看著他們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板,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許久,他重重抱拳,單膝跪地:
“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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