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直視陸騰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實話,之前,白某本無意摻和南梁國事,可如今不一樣了,陸大哥既願意來助我,那便是白某的兄弟袍澤。白景琰!從不許人欺負我的人!白某更不許……我的兄弟袍澤,忍受如此這般血海深仇,還要被冠上叛賊名頭。陸家的冤屈,白某定會設法替陸大哥討回來。我會設法讓南梁皇帝劉子浚給陸家沉冤昭雪,若做不到——白某也不配與陸兄為友。”
陸騰蛟的眼眶倏地紅了。他死死咬著牙關,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世子……大恩,末將沒齒不忘。”
白景琰拍拍他的肩,將他扶起:“不說這些,往後既是一家人,陸大哥便無需客氣”。
三人引著世子進入船艙。艙內陳設簡樸,一張長桌,幾把木椅,桌上攤著一張南梁及東海沿岸的海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幾處島嶼和暗礁。
白景琰在主位落座,陸九淵、周季言、陸騰蛟分坐兩側。胡玉致、喬醉心、柳霜妃、澹臺靜、紫釵五女侍立在世子身後,瘋樵和酒屠則在艙外警戒。
白景琰先對陸騰蛟道:“陸大哥,你等先在島上整頓兵馬,隨時聽我號令。南梁這邊一旦有變,還需三位能隨時接應。”
陸騰蛟抱拳,聲如洪鐘:“遵命!主公放心,真若有變,即便赴湯蹈火,末將也會設法保主公平安出金陵城。”
白景琰道了謝,便轉向陸九淵。這位謀士依舊是一身素衣,面容清癯,坐在那裡如同一截枯木。他沉吟片刻,開口道:“主公,臣下這些日子,一直派人在南梁打探,對臨江王一黨有了些底。劉子良好大喜功,為人暴虐,性情乖張,待下刻薄寡恩。若讓他成了南梁之主,窮兵黷武的他,早晚會跟大趙開戰,到那時,天下又將是生靈塗炭。”
白景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臣下以為,主公要想走活南梁這盤棋,關鍵還是要拉攏住皇帝劉子浚,孤立臨江王,佔住皇帝相邀的正統大義。有了大義,便少了許多麻煩。”
他指著紙上的圈,繼續說道:“陸太后和臨江王一黨,雖然看似勢大,但根基不穩。那陸太后畢竟是女流之輩,可以躲在幕後出謀劃策,卻沒法兒站到明面上來跟皇帝劉子浚掰手腕。她所有的影響力,都得透過臨江王來實現。如今真正掌兵的人,是臨江王劉子良。”
白景琰點頭:“我也是這般想。所以我需要幫劉子浚,卻不能讓他覺得我太好說話。”
陸九淵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讚許:“主公高明。讓他求主公,比主公主動幫他,更有主動權。對於求來的東西,總是更珍惜些。再者——”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若要破臨江王一黨,臣下建議,主公需得設謀,以離間之計瓦解陸太后與臨江王的聯手,把這潭水徹底攪混,才更方便從中漁利。”
白景琰微微眯起了眼,身子向前傾了傾:“先生請細說。”
陸九淵道:“劉子良此人,少謀而多疑,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他之所以能坐大,多賴陸太后及其心腹幕僚為他出謀劃策。若能設法使太后與劉子良互相猜忌,那劉子良便如人少腦,雖有兵權在手,也不足為懼,除之易也。同樣,若沒了劉子良的兵權做屏障,那陸太后一黨,便如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主公挑肥揀瘦,肆意割捨。”
白景琰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海圖邊沿輕輕敲擊著。他在心裡將陸九淵的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漸漸地,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起先是淡淡的,旋即越來越大,最後他猛然大笑起來,伸手在陸九淵肩膀上重重拍了幾下。
“有先生相助,白某這心裡,可著實踏實了不少。離間——好一個離間。太后和臨江王若是鐵板一塊,咱們確實無從下口。可,若是鐵板上有了縫……”他沒有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陸九淵含笑不語,只是微微頷首。
白景琰定了定神,轉向周季言與陸騰蛟,神色鄭重地道:“北疆水師,就拜託二位了。船隻、軍械、糧草、人馬——我已讓人飛書傳訊回北疆,請我父王盡力籌措。二位要做的,便是把水師練出來。”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負手在船艙中踱了兩步,沉聲道:“我已令北疆虎將吳破虜,親率無常軍和北疆新募水師,隨時做好乘船南來的準備。到時你們兩下里一會合,北疆水師的骨架便搭起來了。”
周季言起身抱拳,神色肅然:“主公放心,季言定不辱命。”
陸騰蛟也站起身來,那鐵塔般的身形在艙中顯得格外偉岸。他抱拳道:“世子將水師交給季言賢弟和末將,便是信得過我等。末將保證,不出半年,北疆水師便可成軍東海。”
他走到海圖前,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北疆軍南來時,可先在末將所佔據的飛鯊島落腳。這飛鯊島方圓十餘里,島上淡水充足,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往東北十里是虎頭島,往南十五里是月牙島——這三座島彼此呼應,互為犄角。末將已讓人在島上修造了軍營水寨,雖還簡陋,但屯紮個三五萬人,還是綽綽有餘的。也便於末將等就近練兵。”
白景琰低下頭去,仔細看著海圖上那三座島嶼的位置。飛鯊島恰在長江口外,扼守著大江入海的咽喉。虎頭島與月牙島一左一右拱衛,三島合在一處,便如同一把鐵鎖,牢牢地卡住了東海與大江之間的通道。
“好!”白景琰高興不已,撫掌道,“有勞諸公了。”
陸九淵、周季言、陸騰蛟三人齊齊站起,抱拳行禮,異口同聲道:“主公差遣,臣下等萬死不辭。”
白景琰受了這一拜,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陸九淵的深邃,周季言的沉穩,陸騰蛟的剛毅——這三個人,便是北疆水師未來的脊樑。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轉頭對酒屠和瘋樵道:“二位前輩,白某想請二位隨武前輩一同去飛鯊島,隨行保護陸先生、季言大哥和陸大哥三人。島上雖有精兵,但若遇著真正的絕頂高手,還需二位這樣的前輩坐鎮。”
酒屠放下酒葫蘆,抹了抹嘴:“俺聽世子的。不就是島上住著麼?有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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