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查室的隔音效果極好，將所有的聲響都隔絕在外，只剩下柔和的暖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暈開一圈安靜的光暈。
海拉依舊抱著那根水管，指尖死死扣著管壁，指節泛出青白。
她把臉扭向一側，看向牆壁上通訊裝置，眼神卻沒有絲毫焦點，淡紫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緊繃的側臉，也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慌亂與抗拒。
她能感覺到蘇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沒有以往那些研究者的冰冷審視，沒有治安局警員的鄙夷呵斥，也沒有黑幫分子的貪婪算計，只是平靜的、帶著耐心的注視，像辛迪加難得一見的暖陽，不刺眼，卻偏偏讓她渾身不自在。
“我沒什麼好說的。”
海拉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不耐煩，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豎起一道厚厚的圍牆，把自己牢牢護在裡面，“不就是審查嗎？隨便填幾筆應付過去就行了，治安局的流程，我懂。”
她在辛迪加流浪多年，見過太多所謂的“管控”與“審查”，無非是想扒開她的傷口，窺探她最不堪的過往，把她的經歷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或是當成一份冰冷的檔案資料。
她早就受夠了把自己的傷疤揭開給別人看，更不想讓任何人觸及她和九十九的秘密。
那是她在無邊黑暗裡，唯一能抓住的光，誰都不能碰。
蘇墨沒有逼迫，只是輕輕靠在椅背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語氣平緩又真誠：“我不是要應付流程，海拉。審查的意義，從來不是審問，也不是窺探你的秘密，而是想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你在意什麼，你害怕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褪去了所有局長的威嚴，只剩下平等的交談：“你可以不說那些你不想提的事，我們就隨便聊聊，聊聊你剛來管理局的時候，聊聊你喜歡的零食，聊聊……你在辛迪加的日子。”
“辛迪加有什麼好聊的。”海拉撇了撇嘴，語氣依舊傲嬌，卻不自覺地放緩了語速，指尖扣著水管的力道，也稍稍鬆了幾分，“到處都是垃圾、硝煙和黑幫，每天睜開眼就是想著怎麼活下去，怎麼不被人打死，怎麼偷到一口吃的，爛透了。”
說起辛迪加，她的眼底不自覺地掠過一絲晦暗，那是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冰冷，是刻在童年裡，永遠抹不去的陰影。
蘇墨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想要讓海拉敞開心扉，就不能急於求成，只能慢慢引導，讓她自己願意卸下防備。
海拉沉默了片刻，像是被勾起了某些塵封的記憶，又像是在掙扎著要不要說出口。
她微微轉頭，餘光瞥了蘇墨一眼，看到他依舊是那副平靜溫和的模樣，沒有絲毫催促，心底那道緊繃的防線，悄然鬆動了一絲。
“我七歲之前，好像……也過過幾天好日子。”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眼神飄向遠方，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光，“我記不太清了，就隱約記得，家裡不算富裕，但也有飯吃，有地方住，“他們”雖然忙，但也會給我帶街邊小攤上的糖糕。”
那是海拉記憶裡，唯一一段帶著暖意的時光，短暫得像一場夢，卻被她牢牢藏在心底最深處，藏了很多年。
可這場夢，碎得猝不及防。
“他們是做走私的，在辛迪加，這是最常見的營生，要麼發財，要麼死。”海拉的聲音變得冰冷，帶著濃濃的嘲諷，卻不是針對別人，而是針對那場殘酷的命運，“我七歲那年，他們被同夥背叛，交易的時候被黑吃黑，等我找到他們的時候，只看到了滿地的血。”
說到“滿地的血”這三個字時，海拉的指尖猛地一顫，抱著水管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昏暗的小巷，聞到了那股刺鼻的、再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她那時候還太小，小到連什麼是死亡都不懂，只知道再也沒有人給她買糖糕，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睡前給她蓋被子，她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被徹底丟在了辛迪加這片吃人的土地上。
沒有親人，沒有住所，沒有食物，七歲的海拉，瞬間從一個還有人疼的孩子，變成了街頭最不起眼的流浪兒。
辛迪加的街頭，從來都不是弱者能生存的地方。
這裡沒有憐憫，沒有善意，只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比黑幫更可怕的，是那些同樣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流民，為了一塊發黴的麵包，就能大打出手，甚至痛下殺手。
海拉剛開始流浪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餓了就去翻垃圾桶，冷了就蜷縮在廢棄樓宇的角落，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渾身都是汙垢，像一隻被遺棄的小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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