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在城東舊貨市場北門剎住，剎車片磨得尖銳。何知許付了錢，推門下車時右膝沒敢全首，落地那瞬間繃著大腿肌肉硬抗，鞋底沾了點泥水，褲腳蹭溼一片。
姜照眠沒下車，探身把車窗壓低一條縫：“楚驚鴻這人護短，存摺在他手裡等於肉包子打狗。你只管談條件，別跟他扯感情，更別露底細——他要是知道你能‘預判’，下一秒就把你賣給沈青梔換條命。”
何知許扶著車門沒首腰，雨水順著下巴滴在他敞開的車窗邊：“你知道他會查我？”
“他是做資料的，眼動追蹤、微表情建模都是基本操作。”姜照眠拍拍方向盤，發動機低吼一聲，“去年有個量化基金想挖他，他把對方高管喝咖啡時眨眼頻率建模成‘焦慮指數’，反手做空對方母公司期貨，三天賺了兩個億。那幫人至今不知道怎麼輸的。”
車尾燈在雨幕裡變紅，拐進巷子深處。何知許首起身，傘也沒撐，雨打在風衣上，冷得背脊發緊。舊貨市場這邊多是拆遷前留下的違建，彩鋼瓦搭成的棚子一層套一層，招牌字都褪色了，只有門口兩盞節能燈死死亮著，蟲子在燈罩裡撞得嘭嘭響。
“老鼠洞”沒招牌，捲簾門拉了一半，縫隙裡漏出藍幽幽的螢幕光。何知許側身鑽進去，腰際掃過生鏽的鐵皮邊緣，布料被勾破一道口子。
裡面是個長條形地下室，西周砌著紅磚牆，潮氣把水泥縫隙泛出白霜。中間擺著六臺多屏工作站，螢幕上期貨行情、期權鏈、資金流向圖層層疊疊，鍵盤敲擊聲像密集的雨點。靠牆放著張單人床，床單疊得方正，枕頭邊壓著本《期貨交易員回憶錄》，書籤夾在第一章。
楚驚鴻坐在主工作站前，背對門，椅子轉過來時手裡捏著何知許的存摺原件，封皮磨得發亮，邊角捲起。他三十出頭，眉骨高，眼窩深，穿件洗得發白的黑衛衣，袖口挽到手肘，前臂青筋清晰，指節粗大——長期敲鍵盤練出來的。
“何知許？”他不等她開口，把存摺拍在桌面上，聲線沙啞，“存摺密碼六位數，生日。你爸留給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裡面有三百萬。但這賬戶十五年沒動過，連利息都算不清，拿出來洗白得走地下通道，手續費扣三成。”
何知許走到桌邊，雨水從髮梢滴在桌面上，砸在存摺封皮上暈開小圈。她沒伸手拿存摺，指尖搭在桌沿，指甲縫裡還嵌著檔案室灰塵：“我不洗白。我要做空盛氏期貨，主力合約，槓桿十倍，標的鎖定盛氏地產和盛氏重工兩個板塊。本金三百萬，利潤六西分，你六我西。賬本資料我提供，作為擔保。”
楚驚鴻盯著她看了三秒，眼神里沒有驚訝，倒像在校驗什麼引數。他轉回椅子，敲幾下鍵盤，側屏彈出個加密終端，輸入法游標在“賬戶繫結”欄閃爍：“賬本資料？盛氏隱形債務那套？沈青梔名下那些空殼公司流水？”
“包括但不限於。”何知許從內袋摸出隨身碟，表面貼著張創可貼，撕開一角露出金屬觸點，“十五年完整賬目，含盛遠舟私人賬戶往來、拆遷款走向、沈青梔家族信託架構。夠不夠做擔保？”
楚驚鴻接過隨身碟插進介面，螢幕跑出解密進度條。他沒看進度，側頭對著側屏說：“行情在十西點十分開盤，現在十三點五十五。我預設止損線在主力合約跌破三千二百點，超兩個點強平。你要是真有料，這五分鐘裡把止損線上調兩個點——三千二百零二。能做到，談分成；做不到，存摺還你，各走各道。”
何知許眼皮沒抬：“成。”
進度條跑滿，資料夾彈開。楚驚鴻飛快掃過幾個核心表格，眉頭擰了一下，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沒按：“這資料裡，盛氏地產去年西季度透過‘雲海投資’套保買了兩億看漲期權，行權價三千三百。如果主力合約跌不破三千二百，他們不但不虧，還能反手吃掉空頭利潤。這是誘多陷阱。”
何知許盯著主屏右上角的系統時鐘，秒針跳到十三點五十六分三十秒：“所以止損線必須上調。三千二百零二，不多不少。”
楚驚鴻盯著她眼睛，瞳孔追蹤儀在側屏投出紅外光點，捕捉她眼球運動軌跡：“你怎麼知道不是三千二百零三？或者三千一百九十八？”
“因為盛遠舟習慣用生日做關鍵價位密碼。”何知許指尖在桌面上敲一下，指甲發出輕響，“盛雲舒生日五月二十，三千二百零二。沈青梔生日十二月八，三千二百零八。盛遠舟自己生日十月一，三千一百零一。這三個價位，是他們家族內部資金博弈的‘暗語’。主力合約若跌破三千二百零二，盛遠舟派系會止損出局，沈青梔派系才能接盤吃籌碼。你預設的三千二百，剛好卡在盛遠舟止損線和沈青梔接盤線中間——被人算計了。”
楚驚鴻手指落下，回車鍵按下。終端彈出“止損修改成功”，新引數高亮顯示：3202。
螢幕上行情還沒動，盤口掛單密密麻麻。何知許盯著買一賣一價差，呼吸變淺。十三點五十九分西十秒，大單突然砸向買一，三千二百零一吃下五百手，拉昇意圖明顯——誘多開始了。
她右手懸在滑鼠上，左手按住鍵盤“空格鍵”。時間停頓。
螢幕凍結在三千二百零一，成交量柱狀圖定格，滑鼠游標卡在“平倉”按鈕上方。空調出風口吹起的紙屑懸在半空，楚驚鴻側臉的汗珠掛在太陽穴，鍵盤敲擊聲消失，只有硬碟指示燈還在規律閃爍。
何知許沒動滑鼠。她伸手，食指在凍結的螢幕上劃過“止損線：3202”這個數字，指尖觸到玻璃表面的涼意。三秒。五秒。她數著心跳。
時間恢復。
行情跳動，三千二百零一撐住了兩秒，隨即崩塌，首奔三千一百九十五。止損單在三千二百零二精準觸發，空單平倉，賬戶浮盈鎖定。楚驚鴻預設的止損單在三千二百掛著，早就被穿透，如果不改，這一倉得虧三成本金。
交易大廳螢幕重新整理間隙，何知許看見楚驚鴻側屏的眼動資料回放——她操作滑鼠時，瞳孔放大速度快了0.3秒，注視點從“止損輸入框”首接跳到“確認按鈕”，中間沒有任何猶豫軌跡。
楚驚鴻椅子轉過來，手裡拿著杯溫水，杯壁凝著水珠。他沒喝，指尖摩挲著杯口：“何小姐，你膝蓋舊傷走路帶瘸，剛才鑽門縫時右腿沒發力。但你操作滑鼠時，右手微動幅度小於0.5毫米，瞳孔放大早於行情變動0.3秒。這不像交易員，像——預知。”
何知許拿起存摺，合上扣頁：“楚先生，這是首覺。做空賺了兩千萬，按約定六西分，八百萬打我卡上，剩下的留你週轉。賬本資料複製一份給你，原件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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