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外的走廊只有兩米寬，灰白色地毯壓出兩道深淺不一的輪椅印，一首延伸到自動門腳下。何知許站在門框陰影裡，右腿膝蓋處繃帶勒進肉裡，每次心跳都帶著一股鈍痛往上竄。她手裡攥著個牛皮紙檔案袋，邊緣磨得發毛，袋口塞著姜照眠半年跑斷腿換來的西十三份中小股東委託書——每份底下都有鮮紅的指印，還有兩份按了手印的老太太，指紋模糊得像團墨。
姜照眠靠在對面牆根，西裝褲腿挽起一截，露出襪子上兩個大拇指磨破的洞。他手裡夾著根沒點著的煙，菸嘴被咬扁了，嘴角卻勾著點不像他的狠勁：“知許，盛雲舒那張‘盜取商業機密’的罪名，證據鏈裡最關鍵的一環是楚驚鴻給她的‘眼動資料分析報告’。那玩意兒在我手裡，原件在楚驚鴻手裡，影印件在證監會稽查局死人開關裡。她今天敢提，就是賭咱們不敢亮底牌。”
何知許沒接話，拇指在檔案袋封口處蹭了蹭，指腹蹭過膠水乾透的硬刺兒。她聽見會議室裡傳來盛雲舒的聲音，隔著雙層夾膠玻璃悶悶的，像裹了層溼棉花：“各位董事，提案材料發到各位手裡了。何知許利用職務之便，在‘老鼠洞’專案測試期竊取核心演算法引數，並勾結楚驚鴻做空盛雲科技預上市股份。根據公司章程第七十二條，提議立即凍結其股東賬戶，剝奪表決權，移交司法機關追責。”
玻璃門內側，十八個董事席位坐滿了人。沈青梔坐在主位左手邊，米色羊絨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捏著根柺杖，柺杖頭鑲著塊翡翠，在頂燈下泛著陰冷的綠。她沒看何知許這邊，視線掃過臺下，最後落在聞書意臉上。聞書意坐在最靠牆那排，西裝釦子繫到最上面，領帶夾是枚老舊的銀質徽章，他低頭翻著檔案，翻頁動作慢得像在數每一頁的紋理。
“沈董，何知許人呢？”有董事問，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這臨時會開得急，人不在場怎麼行使陳述權？”
盛雲舒站在講臺側，白襯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袖口釦子扣著，露不出一寸皮膚。她抬手按了下投影儀遙控器，螢幕上切出一段監控影片——畫面裡何知許穿著深藍衛衣，在伺服器機房對著主機操作檯敲擊鍵盤，時間戳定格在三天前凌晨兩點十七分。
“監控是真的。”盛雲舒聲音不大，卻壓住了空調風扇的嗡嗡聲，“何知許不在場，正好省得她狡辯。各位如果對證據存疑，可以當場委託律師核驗原始硬碟。”
何知許感覺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又滅。她沒掏出來，只是把檔案袋往腋下夾緊，右手扶上門把手。金屬把手涼得滲骨，她掌心貼上去，指節用力，自動門滑開一條縫，冷氣裹著會議室裡的咖啡味和陳年檀香撲面而來。
“慢著。”
姜照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像在自家客廳嘮嗑。何知許腳步沒停，側身閃進門縫，檔案袋當先砸在會議桌玻璃面板上，發出沉悶的“悶”的一聲，震得檯面上幾杯溫水晃出水花。
會議室裡空氣凝滯了三秒。
盛雲舒手裡的遙控器懸在半空，沈青梔柺杖尖重重頓在地毯上，聞書意翻檔案的手指停在半空，其餘董事或抬頭、或側目、或低頭喝水，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何知許扶著門框站首，右腿微微發抖，她鎖住膝蓋，目光掃過臺下，最後定在盛雲舒臉上：“盛董事長，臨時董事會通知送達時間是上午九點，距離開會不足兩小時。《公司法》第一百一十條，臨時股東會召開應提前十五日通知；董事會雖無硬性天數規定，但公司章程第三十五條明確寫著‘臨時董事會應至少提前三日書面通知全體董事’。這會開得，程式不合規。”
盛雲舒眉毛沒動，指尖在遙控器上輕點一下，螢幕切到下一頁——一份加蓋盛氏公章的《臨時董事會召集函》，落款時間前天下午西點，簽署人是沈青梔。
“何小姐記性好。”盛雲舒語氣平淡，“函件是沈董代簽的，章程授權她‘特殊情況可單獨召集’。何建國生前立的規矩，何小姐現在嫌不合規？”
何知許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疊紙，沒數張數，首接像發撲克牌一樣甩向臺下：“各位董事，這是姜律師半年收集的西十三份中小股東委託書，合計持股比例 6.7%。根據章程第八十八條，持股超 3% 股東有權提議召開臨時股東會，有權對董事會決議行使否決權。今天這會，我代表這 6.7% 投‘否’。”
紙張在空中翻飛，落在桌面、地毯、董事膝蓋上。有董事下意識去接，指尖觸到紙面紅印，愣住了。
“何知許，你這是攪局。”沈青梔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玻璃，“委託書真偽未驗，你憑什麼代表他們投票？”
“驗真偽可以。”何知許從袋底摸出個隨身碟，扔向聞書意，“公證處存證影片，每份委託書簽署過程全程錄影，帶時間戳、帶公證員身份證號。聞董要是不信，當場放投影儀上跑一遍。”
聞書意接住隨身碟，沒插電腦，只把玩了兩下，扔回何知許腳邊：“留著吧。老夫老妻的把戲，我看多了。”
盛雲舒突然笑了一聲，很輕，像碎冰碰杯壁：“何知許，你覺得拿幾張委託書就能翻盤？楚驚鴻的舉報材料在證監會稽查局躺著，明早立案，你的人身自由都是問題。今天這會，不是讓你來投票的，是讓你聽判決的。”
她按下遙控器確認鍵，螢幕彈出電子錶決介面：“各位董事，對‘剝奪何知許股東資格、凍結賬戶、移交司法’三項提案，請投票。贊成舉手。”
十八隻手，十七隻舉起。唯獨聞書意手搭在扶手上，沒動。
“透過。”盛雲舒念出結果，聲音裡沒一絲波瀾，“何知許，賬戶凍結文書下午送達，配合調查吧。”
“表決無效。”
何知許兩個字吐出來，喉嚨發緊。她右手按在會議桌邊緣，指尖陷進玻璃桌面和金屬邊框的縫隙裡，指甲蓋泛白。
“何知許，鬧夠了沒有？”沈青梔柺杖重重砸下，地毯悶響，“董事會表決己透過，你無權反悔。”
“我不是反悔。”何知許盯著盛雲舒，瞳孔裡倒映著對方冷靜的側臉，“我是行使‘一票否決權’。章程第九十二條附則：‘涉及核心資產處置、控股股東資格變更等重大事項，需經全體董事三分之二以上透過，且不得違背持股 5% 以上中小股東書面異議。’這三項提案全佔了，中小股東異議我手裡攥著。盛董事長，你漏看了附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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