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許把溼透的筆記本塞進內袋最深處時，指尖還在發麻。那枚發黃的塑膠牌子——“何大官人專用”，稜角硌得指骨生疼，像十五年前那晚父親塞進她手心的最後一顆糖，甜得發苦，咽不下也吐不掉。
楚驚鴻的吼聲還在後腦勺炸響，混著雨聲鑽進耳膜。她沒回頭，也沒加快腳步，風衣溼透貼在後背上，冷得像貼了層冰皮。手腕上那道紅印子估計得留青，力道大得驚人，指節陷進風衣裡硌著鎖骨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記憶裡。
計程車停在盛氏家宴酒店側門時，凌晨三點二十分。
司機透過後視鏡瞟了她一眼，沒說話，打表器“滴”地一聲響。何知許甩了甩袖口積的水，掃碼付款，指尖觸屏時帶著水汽，螢幕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指紋印。
酒店側門保安認識她，或者說認識“盛太太”這個稱呼。見她這副狼狽樣，愣了愣，還是刷了卡放行：“夫人，老爺子在三樓貴賓病房，醫生說……今晚可能熬不過去。”
何知許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我知道。”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眼下青黑像兩記重拳砸下的痕跡，髮絲溼漉漉貼在額角，唇色慘白。她抬手想理一下，指尖觸到額頭冰涼的汗水，突然想起實驗室裡姜照眠遞來的那杯咖啡，至今還放在桌角涼透了。
三樓走廊盡頭，聞書意的病房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的瞬間，消毒水味混著陳年艾草香撲面而來。病房裡沒開大燈，只有一盞床頭暖黃色壁燈，光暈圈得小，照不亮角落裡那臺老舊的心電監護儀，綠色波線緩慢爬行，間隔拉長得嚇人。
聞書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人形輪廓，枕頭墊得高高的，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床頭櫃上擺著兩個保溫杯，一個蓋子擰得歪歪扭扭，杯口暈著乾涸的藥漬；另一個整整齊齊，旁邊壓著張疊得方正的便籤，圓珠筆字跡工整：“溫水送服，勿涼。”
楚驚鴻靠在窗邊抽菸，菸灰掉在病號服口袋沿上，也沒抖。聽見開門聲，他沒回頭，只吐出一口菸圈，在暖黃光裡散成薄霧：“來了？別吵著老太君。”
何知許沒理他，走到床邊，目光掃過聞書意暴露在被子外的手背——青紫的血管像枯樹根盤踞在紙薄的皮膚下，針眼周圍發紅，有舊有新，密密麻麻紮成一片。
她伸手，指尖懸在聞書意手腕上方三釐米，沒碰下去。
右手拇指按下電子錶側面紅色按鈕。
世界安靜下來。
心電監護儀的綠線定格成一道完美的鋸齒，菸圈凝在半空成一個完美的圓環，連楚驚鴻眨眼的動作都卡在眼瞼合攏的瞬間。何知許屏住呼吸，指尖落下，搭上聞書意冰涼的脈搏點。
不跳。
或者跳得太慢，慢到在靜止世界裡也捕捉不到頻率。
她鬆開手，轉身走向病房自帶的衛生間。鏡櫃最底層，塞著一盒沒拆封的體溫計——水銀柱斷在三十五度五，搖不下去。何知許拿起來對著壁燈轉了轉，水銀柱紋絲不動。
舊病復發住院，體溫卻低得不像活人。
她把體溫計塞進口袋，又開啟鏡櫃第二層。一排褐色藥瓶，標籤大多撕得只剩一角，只有一瓶貼著手寫標籤：“丙戊酸鈉緩釋片，早晚各一”。蓋子擰得不緊，搖晃兩下，藥片撞擊瓶壁發出悶響。
何知許掏出手機，對著藥瓶標籤、保溫杯杯口、便籤字跡連拍數張。閃光燈在靜止空氣裡亮起又熄滅，像幾次短促的心跳。
最後她走到楚驚鴻面前。
他抬手想按床頭呼叫器的動作定格在半空，指尖距離紅色按鈕不到兩釐米。菸蒂夾在指間，菸灰垂得長，快燙到手指了。
何知許盯著他手腕。
病號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圈淡紅色的勒痕，邊緣發白，不是注射孔，也不是輸液貼留下的膠布印。那是被繩索、綁帶之類粗糙材質勒出來的痕跡，癒合得不好，皮膚凹陷下去一道，像條淺淺的溝。
楚驚鴻一首戴著袖釦，或者穿長袖襯衫。這是何知許第一次看見。
時間停頓維持到極限，太陽穴跳動的血管像要炸開。她鬆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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