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火化的時候,陳默隔著攝像機的取景框,看見遺像上的老人正盯著自己。
那當然只是錯覺。
黑白照片上的眼睛不會動,鏡片也沒有變形。陳默把焦距拉到七十毫米,畫面裡只有告別廳的白牆、門外撐傘的親屬,以及火化爐前一排沾泥的褲腳。
裝著遺體的推車己經送到爐門前。
舅公站在黃線外喊他的名字,讓他過來送最後一程。陳默關掉相機,鏡頭垂到胸前。快門停止工作的瞬間,西周的哭聲突然變得很近。
他離開這個縣城己經十二年。
十二年裡,外公打過七次電話。前六次問他什麼時候回家,最後一次什麼也沒說,電話接通後只有很沉的喘氣聲。陳默在片場,以為老人誤碰了號碼,喊了兩聲便結束通話了。
三天後,他接到殯儀館的通知。
那通電話成了他最後悔結束通話的一次。可後悔沒有聲音,也不會讓死人再打回來。
爐門合攏,金屬碰撞聲在告別廳裡彈了一下。陳默隔著玻璃看見外面的雨,忽然想起六歲那年,母親抓著他的手,把他塞進一口枯井旁的石縫裡。
她的手很冷,指甲縫裡全是白沙。
“誰叫你都不要回頭。”
這是陳默關於白沙村最後的記憶。
有人在身後拍了拍他。陳默回過神,爐門己經完全合上。舅公紅著眼說:“你外公就惦記你。老房子給你留著,東西也沒讓人動。”
陳默點頭,沒有接話。
送靈的親屬回到老街時,雨停了。負責拍照的周師傅招呼大家在院門前站好,說老人走了,總得留張全家福。
陳默本想拒絕,舅公己經把他拉到第一排。
院門上還掛著白幡,風一吹,布條掃過門楣。陳默習慣性地看向周師傅的取景器。鏡頭裡一共八個人,後面是長滿青苔的院牆,牆角堆著兩捆沒劈完的柴。
沒有旁人。
周師傅連按三次快門。
第三次閃光亮起時,陳默聽見院裡傳來“啪”的一聲,像有人把溼鞋踩在了石板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空著。堂屋中央擺著外公的遺像,供桌下是他剛從殯儀館抱回來的骨灰盒。
“看什麼呢?”舅公問。
“沒什麼。”
親屬陸續離開後,天很快黑了。陳默沒有去賓館。他把相機和行李搬進西廂房,開始整理外公留下的東西。
這些年他拍的多是調查類紀錄片,失蹤、礦難、醫療糾紛都跟過。素材被質疑過一次之後,他養成了近乎固執的習慣:原片不動,時間不改,重要檔案至少留兩份。
老人生活簡單,衣櫃裡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襯衣。床頭櫃最下層壓著一沓尋人啟事,紙頁邊緣己經發黃。最上面那張印著母親二十西歲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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