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走出草棚時，夜色已深。山寨的燈火在身後漸次熄滅，只有水寨方向還亮著幾盞風燈，在夜風中搖曳。他站在岸邊，看著黑暗中波光隱現的湖面，耳邊彷彿已經聽到了戰鼓與喊殺聲。新船即將下水，水軍初具規模，但真正的考驗永遠是戰場。遠處，聚義廳的輪廓在月光下沉默如山，他知道，那裡很快又會有一場爭論。關於梁山的路，關於怎麼打，關於誰說了算。他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夜風，轉身朝住處走去。腳步沉穩，眼神銳利如刀。
三天後的清晨，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寨的寧靜。
一匹快馬從山道疾馳而來，馬背上的探子渾身是汗，衝進聚義廳時幾乎從馬鞍上滾落下來。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報——濟州府新調來一個團練使，姓黃名安，點起一千人馬，徵調了五十多條船，正朝梁山泊殺來！”
聚義廳裡，眾頭領剛剛落座。
晁蓋坐在正中虎皮交椅上，聞言眉頭一皺：“黃安？什麼來頭？”
探子抹了把汗：“聽說是東京調來的，原在殿帥府當差，靠著高太尉的關係才得了這團練使的差事。此人立功心切，一到濟州就放話要踏平梁山，活捉眾頭領獻於朝廷！”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宋江坐在左側第一把交椅上，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晁天王，依小弟之見，官軍來勢洶洶，但梁山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如固守山寨，以逸待勞。待官軍久攻不下，士氣低落時，再尋機出擊，可收全功。”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幾個平日裡與宋江走得近的頭領紛紛點頭附和。戴宗道：“宋公明哥哥說得是。咱們山寨險峻，官軍不習水戰，貿然出擊反而不美。”李逵也嚷嚷起來：“怕他個鳥！讓他們來，俺鐵牛一斧頭一個，全砍了餵魚！”
晁蓋沒有立刻表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右側的林沖身上：“林教頭，你怎麼看？”
林沖站起身。
廳內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這一個多月來，水寨的變化有目共睹，阮氏三雄對林沖的擁護更是毫不掩飾。誰都知道，這位二當家在水軍裡說話的分量，已經超過了任何人。
“晁天王，各位兄弟。”林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黃安此人，我略知一二。他在殿帥府時，我曾見過幾面。此人好大喜功，性情急躁，又急於在新任上立功表現。他點起一千人馬就敢來攻梁山，足見其輕敵冒進。”
他走到廳中懸掛的梁山泊地形圖前，手指點在水泊東南方向。
“官軍船隊五十餘條，大多是徵調的民船，船體笨重，操舟之人多為臨時徵調的漁民，戰意不堅。反觀我水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阮氏三雄，“新船雖未全部完工，但現有戰船二十餘條，加上漁船改裝的可戰之船，總數不下四十。更重要的是，咱們的弟兄熟悉水情，操舟如履平地，這一個月來又苦練編隊、訊號、戰術，戰力已非昔日可比。”
阮小二站起來，甕聲甕氣道：“二當家說得對！咱們水軍的弟兄，哪個不是在梁山泊裡泡大的？官軍那些旱鴨子，下了水就是活靶子！”
阮小五、阮小七也紛紛附和。
宋江眉頭微皺，但語氣依然平和：“林教頭所言不差。只是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咱們雖知黃安輕敵，但官軍畢竟人多船多，若貿然出擊，萬一有個閃失……”
“所以不能硬拼。”林沖接過話頭，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梁山泊東南有一片蘆葦蕩，水域複雜，暗流湧動，外人進去極易迷失方向。我的計劃是——由阮氏兄弟率十艘快船前出誘敵，佯裝不敵，將黃安船隊引入蘆葦蕩深處。待官軍船隊分散，我主力水軍分三路出擊：一路從左側迂迴，截斷退路；一路從右側包抄，分割船隊；主力則正面壓上，以火攻、鑿船、跳幫戰術，速戰速決。”
他轉身面向眾人，語速加快：“黃安立功心切，見咱們人少船少，必會窮追不捨。一旦進入蘆葦蕩，官軍船大難調頭，隊形必然混亂。此時咱們以小船靈活穿插，專攻其指揮船和大型戰船。只要擒住黃安，官軍群龍無首，不戰自潰。”
廳內鴉雀無聲。
吳用坐在宋江下首，手中羽扇輕搖，眼睛卻盯著地圖，嘴裡喃喃計算著什麼。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此計可行。蘆葦蕩水域我熟悉，最窄處僅容兩船並行，官軍大船進去就是活棺材。只是——”他看向林沖，“誘敵的兄弟風險極大，萬一官軍不上當，或者追得太緊……”
“所以誘敵之人必須是最熟悉水情、操舟最精的。”林沖看向阮氏三雄，“三位兄弟，敢接這差事嗎？”
阮小二哈哈大笑：“二當家放心！別說誘敵，就是讓咱們兄弟三個去把黃安那廝的腦袋擰下來，也手到擒來！”
阮小五、阮小七也拍著胸脯保證。
晁蓋看著這一幕，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扶手：“好！就依林教頭之計！此戰由林教頭全權指揮，水陸各寨頭領，悉聽調遣！”
“遵命！”眾頭領齊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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