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是操練結束，士卒們解散的聲響。腳步聲雜亂，說笑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一隻山雀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叫了幾聲，歪著頭往密室裡看。
蔣敬盯著那隻山雀看了很久。山雀的羽毛在晨光中泛著灰藍色的光澤，小眼睛黑亮亮的，機警地轉動著。然後它撲稜稜飛走了，留下一片寂靜。
“好。”蔣敬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我幹。”
林沖伸出手。蔣敬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蔣敬能感覺到林沖掌心的老繭，堅硬而有力。那隻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第一批貨，三日後出發。”林沖鬆開手，從桌下取出一個木匣，開啟。裡面是幾張貨單，上面列著貨物清單——繳獲的玉器十二件、綢緞八十匹、金銀器皿若干，還有一批不易儲存的乾果、藥材。
“這些貨，在梁山是累贅，運到明州，能換回這個數。”林沖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
蔣敬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一跳。那數字比他預估的還要高。
“接貨的人，是陳氏商行的二掌櫃，姓孫。”林沖繼續說，“此人貪財，但守信。你派人押貨到登州，交給他，他會安排上船。返程的船，會運回糧食五百石、生鐵三千斤、硝石五百斤、硫磺三百斤，還有銅錢兩千貫。”
蔣敬迅速心算著。糧食可以充實倉庫，生鐵可以打造兵器，硝石硫磺是火藥的原料，銅錢……銅錢可以收買人心，可以採購物資，可以做太多事情。
“沿途，”林沖的聲音壓低到幾乎耳語，“讓押貨的兄弟留意。各地糧價多少，駐軍多少，民情如何，官吏貪廉——這些，都要記下來，帶回來。”
蔣敬明白了。這不只是一條商路，更是一條情報線。貨物往來，人員流動，訊息也就跟著流動。一條獨立於梁山明面體系之外的暗線，正在悄然織成。
“押貨的人選……”蔣敬問。
“石秀。”林沖說，“此人機警，武藝也好，而且嘴嚴。帶八個靖難營的兄弟，扮作商隊護衛。貨物用普通貨箱裝，上面蓋些山貨、皮毛做掩飾。”
蔣敬點頭，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細節。路線、時間、接頭暗號、應急方案……他是算賬的，但更擅長算計這些。
“賬目怎麼做？”他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沖從抽屜裡又取出一本空賬冊，封皮是普通的黃紙，和山寨公賬的藍布封皮完全不同。
“用這個記。”林沖說，“所有出貨，在公賬上記為‘損耗’或‘折價處理’。返程的物資，分批入庫，在公賬上記為‘繳獲’或‘採購’。中間的差價，你在這本賬上記清楚。每月對一次賬，利潤的三成，我會讓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蔣敬翻開那本黃紙賬冊，裡面是空白的格子。他的手指撫過紙面，粗糙的質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這本賬冊很小，很薄，但裡面將要記錄的數字，可能比那本厚厚的公賬更重要。
“我明白了。”蔣敬合上賬冊，小心地收進懷裡。賬冊貼著胸口，他能感覺到紙張的硬度，還有自己加速的心跳。
林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晨霧已經散去，山寨的全景顯露出來——忠義堂的飛簷，校場上散去計程車卒，炊煙裊裊的伙房，還有遠處山道上巡邏的哨兵。
“蔣敬兄弟，”林沖背對著他說，“這條路走通了，梁山就不必再看朝廷臉色，不必等著招安施捨。咱們自己能賺來糧食，賺來兵器，賺來立足的本錢。到那時，是招安還是自立，就由咱們自己說了算。”
蔣敬站在他身後，看著林沖的背影。那個背影挺直如松，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蔣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滄州衙門裡，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心裡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站在那樣的位置上。
現在，機會來了。
“教頭放心。”蔣敬說，聲音比剛才堅定了許多，“賬目上的事，交給我。”
林沖轉過身，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蔣敬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走到桌邊，提起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摺好，遞給蔣敬。
“這是第一批貨的詳細清單，還有接頭暗號。看完記在心裡，然後燒掉。”
蔣敬接過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剛勁有力，每個字都像刀刻出來的一樣。他迅速掃過內容——貨物明細、估價、交接地點、暗號問答。他的記憶力極好，只看了兩遍，就全部記下了。
他走到油燈邊，就著燈焰點燃紙條。火焰舔舐著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字跡吞噬。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專注的神情。紙灰飄落，在桌上散成一小撮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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