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轉身，走向那些被救出來的人。
一箇中年文士顫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林沖扶住。
“先生不必多禮。一路辛苦了。”
那文士眼眶通紅：“在下李璟，李伯紀（李綱字）族侄。多謝……多謝靖王搭救之恩。伯父在時，常言天下忠義之士，多在草莽。今日……今日方知此言不虛。”
“李綱大人是國之棟樑，他的家人，理應保全。”林沖溫聲道，“先生先安心住下，好生休養。待身體恢復，還有許多事要仰仗先生。”
他又走向那群工匠。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被攙扶著站起來，雙手還在發抖。
“老丈是？”
“小老兒姓陳，在軍器監幹了四十年……造火藥的。”老者的聲音嘶啞，“靖王，那些配方……那些配方小老兒都記在心裡了。只要給個爐子，給些材料，小老兒……小老兒還能造出霹靂炮來！”
林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陳老放心，爐子有，材料有，地方也有。我要建一座全天下最大的軍械坊，就請陳老主持火藥局。”
老人的眼睛亮了，渾濁的淚順著皺紋流下來：“好……好……小老兒這條命是靖王救的，這身手藝，就賣給王爺了！”
林沖一一走過，與每個人說上幾句話。問姓名，問來歷，問擅長什麼，問需要什麼。他的聲音平和，態度誠懇，讓那些驚魂未定的人漸漸安定下來。
等到所有人都被領去安置，碼頭上只剩下林沖、吳用和幾個親衛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晨霧從水泊上升起，白茫茫一片，將蘆葦蕩、棧橋、小船都籠罩在朦朧中。遠處傳來雞鳴聲，一聲接一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靖王，”吳用低聲道，“這批人安置下來，我們的工造院、學堂、醫館，就都有了根基。特別是那些火藥匠……若是真能造出威力更大的火器，日後對陣金兵鐵騎，便多了幾分把握。”
林沖點點頭，目光卻還望著水泊深處：“石秀的衣冠冢，要修得莊重。他不是為我而死，是為這些火種而死，為這個民族的未來而死。”
“屬下明白。”
“白勝送到後，讓最好的醫官診治。腿沒了，但人還在。他腦子活絡，日後可以管些後勤、情報的事，不能讓他覺得成了廢人。”
“是。”
林沖轉過身，晨風吹起他的衣袍。東方的天空，朝霞開始暈染，從淡青到橙紅，一層層鋪開。
“吳用，你說值嗎？”
吳用愣了一下。
“用三十多條命，換這些人，這些書，值嗎？”
吳用沉默片刻，緩緩道：“若是隻看眼前，三十多條好漢的命，換百來個工匠學者，似乎……不值。但若看長遠，這些工匠能造出更強的兵器，這些學者能教出更多的學生，這些典籍能傳承更多的知識——那麼，石秀兄弟他們的犧牲，就是值得的。”
林沖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是啊，值得。可這話，只能我們說。對那些失去兒子、丈夫、父親的家庭來說，永遠都不值得。”
他邁步走向馬匹，翻身上馬。
“回城。今日起，工造院全面開工，學堂開課，醫館擴建。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些火種，變成實實在在的火焰。”
馬蹄聲在黎明前的官道上響起，清脆而急促。身後，水泊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梁山連綿的輪廓。山巔，聚義廳的旗杆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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