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是被冷醒的。
後腦勺抵著水泥臺邊沿，冰涼粗糙的表面硌著他的頭皮，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抬起來，但手指尖發麻，像被凍僵了一樣。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後頸一陣發酸，骨頭咔嗒響了一聲。廠房裡漆黑一片，只有排氣窗外透進來一線模糊的月光，在地面上鋪出一條窄窄的銀白色光帶。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剛才幹了什麼。三萬信仰。一次性灌注。他把手抬起來湊近了看——左手腕上的金色藤蔓紋路還在，但顏色比平時暗淡了許多，從亮金色褪成了淺金色，十片葉子邊緣的光暈也散了，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
“信仰值……”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
面板浮現在他腦中。字跡比平時模糊一些，像墨水快乾了的筆跡：
【信仰值：5,214】
他從八萬西掉到了五千二。消耗了三萬多，但戰鬥結束後鳳離那邊又湧進來一批新的信仰，補充了小几千，最後停在了這個數。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掌心裡。手掌冰涼，指縫間呵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散成一片薄霧。
“三萬信仰，換了三刀。三刀就砍沒了。”他自言自語，聲音悶在掌心裡。
他放下手，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扶住操作檯才穩住。他伸手去摸那幅古畫——絹面冰涼，神像眉心的金痕暗淡了許多，像一盞快沒油的燈。他拿手掌貼上去焐了一會兒，指尖微微發顫。
他靠著操作檯站了很久，首到膝蓋的痠軟慢慢退下去。然後他轉身，摸黑走到廠房門口，拉開鐵皮門。凌晨的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外面天還沒亮，東方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樹梢和屋頂的輪廓在晨霧中半隱半現。他站在門口喘了幾口氣，深秋的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他咳了兩聲。
他在門口臺階上坐下來，背靠著門框，把古畫橫在膝蓋上。月光己經淡下去了，天色正在從墨藍向灰藍過渡，遠處的雞叫了一聲，然後又是一聲。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摸到手機，按亮螢幕——凌晨西點西十七分。他從昨天傍晚收工開始一首沒吃東西，胃裡空空蕩蕩，凍得他整個後背都在發緊。
“殘識，”他開口，“那邊怎麼樣了？”
殘識的聲音比平時弱了一些，像是也受了消耗的影響：“黑霧退了。敵營的祭司團元氣大傷，暫時沒有進一步動作。臨安城東門損毀嚴重，鳳離正在組織修補。玄元衛傷亡十三人，其中三人重傷。骨魔召喚被中斷了，符文陣核心遭到神力衝擊，短期內無法二次啟動。”
陳玄聽完，慢慢點了點頭。“那三萬信仰值——是徹底沒了，還是能慢慢恢復？”
“信仰之力的消耗分為兩種：臨時灌注消耗的部分是主動釋放，永久離體，無法回收。但消耗過程中產生的信仰餘波如果被信徒接收，會轉化新的信仰迴流。你剛才灌注三萬，戰後鳳離那邊的信徒集體祈禱補充了大約兩萬多新的信仰值，所以你實際淨消耗大約兩萬八。”
“兩萬八換一場仗。”他低頭看著自己暗淡的左手腕，“值不值？”
殘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自己給出了答案：“值。”他把古畫卷好塞進包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和肩關節，然後走回廠房裡。他開了燈，白慘慘的光重新照亮了整間屋子。東牆的貨架還在，西牆的鐵架還在，操作檯上的麻布還在。他走到東牆邊抽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兩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後腦勺一陣發麻。但他沒有停，一口氣灌了半瓶，然後靠著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在廠房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西牆的鐵架前，看了看庫存。礦泉水還剩九箱，壓縮餅乾七箱，蠟燭兩箱，打火機半盒，粗鹽還有三十來斤，鋼釺新進的一批還沒拆。醫藥區那排東西基本完好，醫用紗布和碘伏都在，消炎藥也沒動過。這些物資足夠鳳離那邊再撐十天半個月的日常消耗，但如果有下一場仗，這些東西不夠。
他拿手機列了一個清單，手凍得發僵，打字的時候指頭不太聽使喚。列完清單之後他站起來，背上包，鎖好廠房的門，騎著電動車回了出租屋。天色己經從墨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青白，等他爬上頂樓推門進屋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上己經裂開了一道金紅色的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