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灰濛濛的天上斜著飄下來,把石板路面潤得發亮。廟門外的空地上積水了,淺淺的一層映著天光,有人走過的時候鞋底帶起細碎的水花。三百零七人縮在牆根下和臨時搭的草棚裡避雨,有人把外套脫下來蓋在頭上,有人蹲在屋簷下面看雨線從瓦楞上連成水簾往下淌。
陳西斤坐在廟門內側的門檻上。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跨過廟門那道門檻——以前他都是背靠著門外的牆根坐著,面朝廟門,但從沒有進到裡面去過。今天雨大,守在門外的趙鐵柱說了一句“進來坐吧”,他就挪進來了。他把斷臂的袖管掖在腰間,用一隻完好的手撐著門檻的邊沿,後背靠著門框的木柱。
他的嘴唇己經不那麼幹裂了,眼眶凹陷的弧度也緩了一些。這幾天廟裡有人輪流給他們送水——每人每天一小碗,不多,剛好維持住不脫水。他喝完水之後沒有急著睡,而是靠著門框,面朝正殿的方向,望著那尊端坐在香霧中的神像。
他看得很安靜。沒有唸誦,沒有祈禱,就是看著。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殿內泛著若有若無的微光,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來。
當天夜裡,雨停了。廟門外空地上的積水在慢慢退去,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鋪了一地銀白。陳西斤沒有睡著。他靠在門框上,面朝神像的方向,眼睛半閉著。睏意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湧上來,他己經在昏沉和清醒之間來回拉鋸了很久。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在耳朵裡響起的,是在腦子裡響起的。低沉、厚重、帶著一種金屬似的迴響,像一口大鐘被敲響了之後餘音在顱腔裡盤旋不散。那聲音只說了一句話,八個字:
“汝心至誠,可承神恩。”
陳西斤猛地睜開了眼。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太累了出現的幻聽,就像餓極了的人會聞到食物的味道一樣。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證明那不是幻聽。
正殿裡那尊神像的眉心猛地亮了起來。一道金色的光束從神像眉心的位置射出,穿透殿內的昏暗,穿透門框的木頭,穿透陳西斤的額頭——然後在他的胸腔中炸開。那是一種他此生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像有人把一整團滾燙的、流動的、充滿生機的什麼東西灌進了他身體的正中央,從胸腔開始向西肢擴散。他殘缺了二十二天的左臂斷口處,最先感覺到了那種灼熱——像是傷口被重新撕開了一樣,但又比撕裂的疼痛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的斷臂。
袖管還是空蕩蕩地垂著,但袖管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發亮。他伸手去摸,觸到了溫熱的光。那種光從斷口處蔓延出來,光絲在夜空中盤旋、凝聚、拉伸——先是肩頭的位置,一層淡金色的光膜覆在了斷裂的骨骼末端。然後光膜開始向下延伸,一寸一寸地填充原本空缺的位置:上臂、肘部、前臂、手腕、手掌。一隻完整的、由淡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虛幻手臂正在從他那截斷肢的末端生長出來。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虛空中成形,指節清晰,指腹的紋路分明,像是雕刻師用光為材料一刀一刀雕出來的。
陳西斤張著嘴看著那隻正在成形的手臂。他能感覺到它——每一根手指的伸展、每一節關節的彎曲、光絲在“皮膚”表面流動時的微癢。那是他的手臂,雖然他不是血肉做的,但那的的確確是“他的手”。他試探性地蜷了一下手指。那隻看不見的金色手臂跟著蜷了一下,指節彎曲的角度精準而自然。他張開手掌,金色手臂也張開手掌,掌心朝上,五指攤開。他攥緊拳頭,那隻金色手臂跟著攥緊,光絲在拳頭的表面匯聚成一道微光。
“這是……”他的聲音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