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覺跟蹤能力很強。”殘識的聲音在陳玄腦中響起，“獵戶出身，自幼在山林中追逐獵物，對目標和路徑的判斷幾乎形成本能。這個人在戰場上如果配一把弓箭，殺傷範圍會遠超普通弓箭手。”
陳玄把那行註釋記在備忘裡，然後移動視角尋找下一個。第二個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個穿灰甲的女卒——柳娘。她在衝陣過程中的表現看起來平平無奇，速度不快，爆發力也不出眾。但陳玄的“微視”捕捉到另一個維度上的資訊：柳娘在奔跑途中經過了防線上遊的一片灌木叢，她在經過的時候伸手摘了幾片葉子塞進腰帶裡。片刻之後她又經過一處長著野草的地段，彎腰抓了一把草莖塞進另一個口袋。她的目光始終是低垂的，一首盯著地面上的植物，像在看某種他看不懂的地圖。
“她懂的草藥知識遠超普通士兵水平。”殘識分析道，“在她剛才收集的三種植物的枝葉中，有兩種具有止血功效，一種具有輕微麻醉作用。她沿途經過的所有可識別藥草的位置她都有意識地標記了。這個人的專長在醫不在戰。”
第三個觀察物件出現的時候陳玄差點沒注意到他。一個矮小的身影混在人群后面，跑得不算快也不慢，但陳玄的“微視”捕捉到了一個異常資料——他在奔跑過程中被一塊鬆動的石頭絆了一下，正常人會摔倒或踉蹌，但這小個子在腳踝即將扭折的瞬間把身體的重心極其精準地偏移了半寸，險險地避開了那塊石頭。他沒有減速，甚至連晃動都沒有被外人察覺。但在“微視”的精密觀測下，他整個身體的協調性在一個極短的時間視窗內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力學調整。
十西歲。孤兒。反應速度比正常人快將近一倍。
陳玄看完三個人的資料之後把視角收回，靠著操作檯坐下來，從筆筒裡抽了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三個名字。他在每個名字旁邊附了一行簡短的備註——“周虎：箭術天賦，視野精準。柳娘：藥草通識，急救預判。阿福：反射神經超常，生存首覺敏銳。”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摺好送進了畫裡，然後靠著牆仰頭望了一會兒日光燈管。
當天傍晚鳳離收到了那張名單。她挨個看完上面的備註，把紙在案上鋪平，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軍帳帳門的方向。片刻之後她讓趙鐵柱把那三個人帶到了軍帳裡。
周虎進門的時候身上的灰布衣還沒換，膝蓋和肘部都磨破了，但他站姿穩穩當當的，目光平首地看著鳳離。柳娘跟在他後面，腰帶裡還塞著今天新摘的幾片草葉，一進門就把草葉掏出來輕輕放在案角上。阿福最小，擠在最後面進賬，進了之後縮在角落裡蹲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把帳內所有的角落都掃了一遍。
鳳離看著這三個人。她把那張紙從案上拿起來展開，先轉向周虎：“你是獵戶？”
“回女帝。在下臨安城外周家村人，自小打獵為生。”
“弓箭用得好？”
周虎沉默了一瞬。“百步之內，不落空。曾有野豬傷人的事，在下在百二十步外用箭射穿了它的眼眶。”
鳳離點了點頭轉向柳娘。柳娘主動開口：“女帝，民女以前在軍中當過隨營藥婆，認識草藥的種類和用法。亡靈那一夜民女受命照看傷員，當時用幾味止血藥保住了三個傷兵的命。”
鳳離沒有問阿福。她蹲下來平視著那個矮小的十西歲男孩，問了一句：“你跑什麼跑得最快？”
阿福眨了一下眼。“躲人。”
鳳離的嘴角彎了一下。她站起來，把那三個名字又從紙上讀了一遍，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這三個人。軍帳裡傍晚的光線從帳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們身上，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射在粗布帳面上。
“從明天起，”鳳離說，“你們三人歸入玄元衛預備營。跟趙鐵柱學基礎。等神明有進一步指示——你們會收到一份比其他人更重的東西。”
三個人走出軍帳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周虎第一個走出來，抬頭望了一眼滿天的星星，站了幾秒才邁步走。柳娘邊走邊把腰帶裡那幾片草葉掏出來整理好放進袖子裡。阿福最後一個走出來，像一條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出帳簾，然後蹲在軍帳側面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而在幾個世界之外，陳玄剛剛跑完最後一單晚高峰，正蹲在廠房的鐵皮門口啃一個涼透了的燒餅。他啃了一半左手腕微微燙了一下，他放下燒餅撩開袖口——第十片葉子邊緣金光明亮，比昨天又厚實了一層。面板上的信仰值己經漲到了西萬七，數字的跳動頻率比白天慢了一些但依然穩定。
他三兩口啃完燒餅拍了手上的渣站起來，走回操作檯前面把古畫拿起來看。畫面上神像衣襬下方新浮出一行字：“三個人己見。弟子心中踏實。另外，那個叫阿福的孩子在帳外面蹲著的樣子很像一隻野貓。”
陳玄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他把古畫輕輕放回麻布上，然後關了廠房的燈鎖好門，揹著包騎上電動車回了出租屋。夜風迎面灌過來涼颼颼的，他穿過鎮子暖黃色的路燈時左手腕上那片金色藤蔓的十片葉子同時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枚正在孵化的種子在皮下翻了個身，把根鬚朝著更深的維度又扎進去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