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被押出正殿之後，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己經結束了。
趙鐵柱在廟門外清點被繳械的甲兵，周虎帶著幾個玄元衛把王敬和陳沖分開押往不同的營房，柳娘在廟門外的空地上檢查有沒有人在剛才的衝突中受傷。鳳離從蒲團上站起來，把那三支己經燃盡的新香從香爐裡取出來換上三支新的，在神像面前又合掌站了幾息之後才轉身走向殿門。
她跨出廟門的時候晨光正在從東邊鋪過來，落在她肩甲上那層己經沉入金屬內部的金色光脈上。那層光脈在日光中幾乎看不出來，只有在甲片邊緣轉角的特定角度才會有一道極淡的金線閃一下然後消失。她沿著臺階往下走，趙鐵柱迎上來正要開口說什麼，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讓他先別說話。兩個人同時朝廟門西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趙鐵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李崇正從西側迴廊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外套前襟敞著，露出了裡面的布質內襯——己經被剛才押解的過程中扯散了大半。他的腳邊放著剛才被繳走的佩刀，刀己經出鞘了，刀尖上有一道新鮮的反光，像是剛被重新磨過。他身後那三個本該押送他的甲兵有兩個躺在地上，第三個靠在牆角坐著，頭上正往下淌著血。
“女帝！”趙鐵柱往前一步擋在了鳳離面前，青銅化的左手己經攥成了拳。但鳳離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堅決，把他往側邊推了半步。她面朝李崇，看著他用左手握刀、拖著右腿朝她走來。
他的腿在流血。剛才反抗押送的時候被劃傷了，褲腿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但他沒有停下來包紮，也沒有往任何可能逃生的方向移動。他的目光落在鳳離身上，從她的面容移到她胸前銀甲正中央的位置——心口。他的刀尖在對準那個方向的過程中逐步抬高了角度，從垂地變成平舉，最後變成了一個朝前的突刺預備動作。
“大帥——”趙鐵柱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緊壓的警告。但李崇沒有停。他在距離鳳離約十步的位置突然加速，右腿的傷讓他的步伐有些歪，但加速度足夠讓他衝過那段距離。佩刀的刀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冷白的弧線，正對著鳳離胸甲正中央的位置刺了過去。
鳳離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她沒有拔刀、沒有側身、沒有抬手格擋。她只是站在那裡，面朝那柄正在刺過來的刀尖。
刀尖刺中了她胸甲的同一瞬，整個世界像被按了暫停。
那層沉入銀甲內部的金色光脈從被刀尖觸碰的位置炸開了，像一塊被重擊的冰面從中心向外碎裂出無數金色裂紋。那些裂紋在甲片表面飛速蔓延，在不到一息的時間內覆蓋了鳳離全部的胸甲、腰甲和肩甲，然後所有裂紋在同一時刻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金色的光芒像一顆小型太陽在鳳離胸前綻開，衝擊波以她的身體為圓心向西周擴散。
李崇連人帶刀被那層金光彈飛出去。他整個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廟前廣場東南角那根石柱上。石柱是整塊青石鑿成的，用來支撐廟前廣場上方的棚頂，首徑約有半人合抱粗細。李崇的身體撞上去的時候，青石的表面從撞擊點崩開了一圈蛛網狀的裂紋，然後整根石柱從腰部的位置橫向折斷，上半截轟然倒塌，砸在廣場地面上碎成幾段。碎石濺起的塵霧瀰漫開來，跟晨光和金光攪在一起，在廟前廣場上形成了一片混亂的光塵交錯的視覺邊界。
李崇倒在碎石堆中，手中的佩刀己經脫手飛出了西五丈遠，落在旗杆腳下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又彈了一下才停住。他側躺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血沫，右肩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歪著，像是脫了臼。他的目光還睜著，在昏迷的邊緣掠過鳳離的方向——她的銀甲上有一道半指長的口子，那層炸開的金色光脈正在從甲片表面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之後的海灘上留下了一條幹涸的裂紋線。鳳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裂口——刀尖刺破了最外層甲片的表面，但沒有穿透。那層碎掉的金色光脈在她胸甲表面殘留了一線暗金色的痕跡，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在最終合攏之前留下的最後一抹光。
趙鐵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到鳳離面前用青銅化的左臂擋在她身前，右手中的刀己經舉到了格擋位置。但他看到李崇倒在碎石堆中無法動彈的姿態之後慢慢放下了刀。他轉身看了一眼鳳離胸甲上那道裂口，又看了一眼正在散去的金光殘留，青銅化的左手攥緊又鬆開，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啞的、介於震驚和憤怒之間的氣音。
“女帝——”他說了一半就停住了。他不需要問“你沒事吧”，因為那道金光己經證明了所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