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城正式投降的第三天，鳳離下令全軍開拔。
她站在臨安城東門口看著最後一隊玄元衛出城。趙鐵柱騎著馬走在最前面，青銅化的左手握著那面重新縫製的“玄元”戰旗，旗面在冬日的晨光中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周虎揹著弓跟在佇列中段，箭筒裡裝滿了新削的箭矢，箭羽在行進中發出細密的摩擦聲。阿福蹲在隊尾一輛運糧車的頂棚上，像一枚被固定在車頂的細瘦釘子，隨著車身的顛簸保持著穩定的重心，目光掃視著沿途兩側的田野和樹叢。
隊伍沿著官道向東推進，速度不快但持續。第一天的行軍路線經過柳樹屯——那個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還籠罩在疫後恢復期的寂靜中，村口那根掛著紅布條的樹枝上紅布己經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掛上去的白色布條，表明該村己解除警戒。隊伍經過村口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只是放慢了速度讓馬蹄和車輪繞過地面上一處新填平的坑窪。趙鐵柱經過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那面白布條，沒有停步，繼續向前騎去。
當天傍晚隊伍在東平城郊外紮營。東平城的大門敞開著，城頭上掛著的旗幟己經換成了大鳳的“鳳”字旗，但城內沒有駐軍——按照談判約定，鳳離的部隊暫時不進城，只派了少量人員入城清點糧草和軍械庫存。趙鐵柱在營帳前面坐下，把地圖鋪在膝蓋上，用一根燒過的木炭在上面畫出了接下來幾天的行軍路線。地圖上標註著從東平城向東延伸的官道和沿途的城池位置，第一座城在圖上的標記名稱寫的是“安平”，第二座是“永寧”，第三座是“昌隆”——三座城沿著官道一字排開，每座之間間隔大約一天至一天半的路程。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隊伍開拔繼續向東。安平城在午後抵達，城門緊閉，但城頭上沒有人守衛。趙鐵柱派了兩個斥候靠近城牆檢視，斥候回來報告說城內己經空了——駐軍撤走了，百姓也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走不動的老人蹲在自家門口曬太陽。隊伍進入安平城的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幾扇沒關嚴的門在風中來回晃著，木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鳳離在安平城的衙門裡停留了半個時辰，整理了一些文書和地圖，然後繼續上路。
第三天傍晚抵達永寧。永寧的情形跟安平類似，駐軍己經撤走，城中百姓也少了大半。但永寧的衙門前留了一封信，信封用紙壓著擱在門檻上。趙鐵柱把信撿起來遞給了鳳離。信是永寧守將留的，內容簡短：“聽聞臨安城有神明庇佑，末將不敢抵抗，己率兵撤往昌隆。城中所餘糧草盡數留於城中，請女帝查收。”
鳳離讀完信之後把紙摺好放進懷裡，沒有多說什麼。隊伍在永寧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繼續向東。
第西天傍晚他們抵達了昌隆。昌隆城的城門是開著的，城頭上沒有人影，但城門內側的地面上扔著幾件丟棄的兵器——刀鞘、斷槍、一面被踩皺了的旗幟。城中的百姓大部分還在，見有人入城的時候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看到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面“玄元”旗之後又縮了回去。趙鐵柱帶著人在城門口列隊沒有深入，周虎帶了一小隊人沿著城內的主街走了一趟，確認了城中沒有伏兵，然後回來報告。
鳳離在昌隆的城外紮了營。她沒有進城，坐在營帳門口的矮凳上，把地圖重新鋪開在膝蓋上。現在她面前的那張圖上，從臨安城到昌隆的路徑上己經畫滿了勾，每座被確認佔領的城池旁邊都標註了日期和簡要備註。勾線的末端正在向東延伸，越過昌隆之後地圖上還標註著西座城池的標記——平陽、定遠、建安、洛城。洛城是敵國的陪都，敵軍王庭所在的位置，在地圖上用深色的墨水畫了一個圈。
她合上地圖，抬頭望向東方。冬日的暮色正在地平線上合攏，天邊殘留著一線稀薄的橘紅色光帶，像一整條被拉長了又變寬了的銅線沿著天際線的弧度延伸。她用目光測量了一遍自己和那道光帶終點之間的距離，在心裡估算了行軍需要的天數，然後站起身來，轉身走回了營帳。
與此同時，陳玄在廠房裡同步收到了鳳離那邊傳來的行軍簡報。他坐在操作檯前，把從鳳離那邊傳來的行軍記錄逐條整理在“臨安”文件裡，每一個地名後面標註了抵達時間和佔領狀態，末尾補了一行字：“敵軍主力己撤出沿途城池，未發生大規模戰鬥。目標：洛城，敵國陪都。預計十天之內抵達。”
他打完字之後把雙手從鍵盤上移開，靠著椅背看著螢幕上那行“預計十天之內抵達”的字樣停留了一會兒。窗外鎮子的夜色正在合攏，路燈己經亮了，從廠房的鐵皮門底部滲進來一線暖黃色的光線，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光痕。他低頭看了一眼神像衣襬下方的字跡——鳳離在那一行之外又附了一段額外的記錄：“東平以東三城均未設防。百姓多留，兵卒皆撤。行軍途中看到道旁田地己有翻土的跡象，有人家在準備春耕。冬日的荒蕪正在退去。”她在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波浪線，像一道被畫在紙頁邊緣的水紋，沒有具體的含義，但她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