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無聲。無感。
彷彿沉入最深最暗的海底,又被捲入湍急冰冷的亂流。意識在虛無與劇痛之間浮沉,破碎的畫面與感知胡亂閃現:猙獰的猩紅龍眸,灰黑的毀滅龍息,趙閻怨毒的厲嘯,符小蝶淒厲的呼喊,還有胸前那一點微弱卻堅韌的銀色符印光芒……
最後殘留的知覺,是那股來自陰冥裂隙的、針對魂魄與精血的恐怖吸力,與“幽寰”殘片激發的那枚銀色空間符印產生的奇異撕扯。兩股力量以他的身體為戰場,瘋狂角力,彷彿要將他的神魂與肉身都扯成最細微的塵埃。
然後,便是徹底的黑暗與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陰寒氣息,混合著某種沉重、腐朽、卻又蘊含著奇異生機的冰涼能量,緩緩滲入乾涸的經脈,刺激著瀕臨潰散的神魂。
“呃……”劉鎮西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彷彿不是自己聲音的呻吟。眼皮沉重如鉛,勉強掀開一絲縫隙。
沒有光。並非絕對黑暗,而是一種彷彿永恆黃昏般的、灰濛濛的黯淡。空氣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陰冷與淡淡的腐殖質氣味,吸入肺腑,沒有靈氣應有的活性,反而讓混沌真元本能地抗拒、滯澀。
他發現自己趴在一片冰冷的、泛著暗青色微光的、類似苔蘚的“地面”上。地面並非泥土,觸感堅硬粗糙,帶著細微的顆粒感。掙扎著抬起頭,視野模糊,只能看到周圍影影綽綽,似乎是一些扭曲、怪異的暗色“植物”,形態猙獰,沒有葉片,只有嶙峋的枝幹和尖銳的刺。更遠處,是望不到邊際的、低垂的鉛灰色“天空”,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幾縷遊動的、慘綠色的磷火般的光帶,提供著聊勝於無的照明。
“這是……哪裡?”劉鎮西腦中一片混亂。記憶如同破碎的琉璃,緩慢拼接。黑水淵,陰龍巢穴,九幽喚靈大陣,龍息,裂隙,符印……
他勉強內視。丹田內,混沌氣海萎靡到了極點,幾乎停滯旋轉,核心那點暗金晶核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裂痕。一百零八雷竅沉寂,傳來陣陣空虛刺痛。經脈多處撕裂,殘留著龍息與空間撕扯的創傷,稍微運轉真元便痛徹心扉。右臂臂骨碎裂,軟軟垂著。神魂更是如同被重錘砸過的銅鐘,佈滿裂痕,念頭轉動都帶來針扎般的痛楚。
重傷,瀕死。修為幾乎跌落到凝氣境,道基動搖。
但,還活著。
這本身,已是奇蹟。
劉鎮西深吸一口氣——儘管這陰冷的空氣讓他肺部如同刀割——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劇痛,開始檢查隨身之物。
腰間,那個得自金鋒的普通儲物袋還在,裡面丹藥、符籙、靈石、雜物基本無損。懷中,那對烏黑短戟也完好,只是靈光黯淡。最重要的,是緊貼胸口的那個黑色木劍匣,以及懷中那枚星瑤給予的“星”字部傳訊玉符。
木劍匣開啟,裡面,那枚幽藍與那枚幽黑殘片靜靜躺著,光華盡失,佈滿細密裂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但它們終究還在,沒有在那場災難中灰飛煙滅。劉鎮西能感覺到,它們與自己之間,那縷因精血與符靈道韻而生的微弱聯絡,依舊存在,只是極其微弱。
傳訊玉符入手冰涼,沒有絲毫反應。無論他如何嘗試注入神念,都如同石沉大海。顯然,此地與九州世界的聯絡,已被徹底隔絕。
“看來,我真的被捲入了陰冥裂隙之後……這裡,是幽冥之地?”劉鎮西心中泛起寒意。關於幽冥的傳說,在修仙界自古流傳,乃是亡魂歸宿,死氣瀰漫,生靈禁地。唯有修煉特殊鬼道、屍道,或擁有至寶護身的修士,方能短暫涉足。像他這樣重傷的活人墜入,幾乎是十死無生。
他掙扎著坐起,靠在一株扭曲的暗色怪木上。每動一下,都牽扯全身傷勢,冷汗瞬間浸透殘破的衣衫。他取出儲物袋中最好的療傷丹藥——一瓶“玉髓生肌丹”和一瓶“養魂安神散”,各自服下兩顆。丹藥入腹,化為暖流與清涼,緩緩滋養著破損的身軀與神魂,雖然效果緩慢,但總好過無。
他不敢在此久留。此地環境詭異,氣息陌生,誰也不知會有什麼危險。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先穩住傷勢,恢復一絲自保之力。
強撐著站起,右臂用布條簡單固定,左手握著短戟,劉鎮西開始打量四周。灰濛濛的光線下,能見度不足百丈。地面崎嶇,佈滿了冰冷的暗青色苔蘚和尖銳的碎石。那些扭曲的怪木無聲矗立,枝幹如同鬼爪,指向鉛灰色的天穹。空氣中死氣沉沉,唯有遠處那幾縷遊動的慘綠磷火,帶來一絲不祥的“生機”。
他嘗試運轉《混沌驚雷訣》,吸收外界“靈氣”療傷。然而,功法剛一運轉,那陰冷死寂的氣息湧入體內,非但不能被混沌真元煉化,反而與真元激烈衝突,引動傷勢,讓他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
“不行,此地的‘氣’與九州靈氣截然不同,蘊含濃郁的死寂陰冥屬性,與我的混沌雷霆真元屬性相沖,強行吸收有害無益。”劉鎮西臉色更加蒼白。這意味著,在此地,他無法透過常規打坐吸收靈氣恢復,只能依靠丹藥和靈石。而丹藥靈石有限,用一點少一點。
“絕境中的絕境……”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但眼神深處,那歷經磨礪的堅韌並未熄滅。他回憶《符劍真解·陰符篇》中,關於煉化陰冥之氣的粗淺法門。那是墨淵子傳承中,符靈宗修士為了在陰氣濃郁之地修煉或戰鬥而創,講究以特定符文引導,將陰冥之氣轉化為可用的“陰符劍元”。
他嘗試按照法門,小心翼翼地引導一絲外界陰氣,以神識勾勒一個最簡單的“納陰符”,嘗試煉化。
過程極其緩慢且艱難。他的混沌真元本能排斥陰氣,神識又因受損而操控不精。足足花費了半個時辰,才勉強將一絲微弱的陰氣,轉化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冰涼的精純能量,融入乾涸的經脈。雖然杯水車薪,但至少證明,此法可行!只是效率太低,對神魂負荷也大。
“聊勝於無。”劉鎮西定了定神。他選定一個與那幾縷遊動磷火相反、感覺死氣稍淡的方向,開始艱難跋涉。步履蹣跚,每一步都需忍受劇痛。他不敢走得太快,神識盡力鋪開,警惕著周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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