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寒,死寂,唯有自身微弱的心跳與粗重的呼吸,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鮮活的聲響。
劉鎮西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碎片,緩慢上浮,艱難拼湊。當最後一點清明迴歸,首先感受到的,是體內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變化。
劇痛仍在,但已從瀕死的撕裂,轉變為可以忍受的灼痛與痠麻。乾涸撕裂的經脈,此刻彷彿被一層溫涼柔韌的薄膜覆蓋、滋養,雖然依舊脆弱,但已不再有崩潰之虞。丹田中,那方一度瀕臨潰散的混沌氣海,此刻已重新穩定下來,雖然規模依舊只有全盛時的三成,旋轉緩慢,但核心那點暗金晶核的裂痕已然彌合大半,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混沌道韻。更奇妙的是,氣海之中,除了原本的混沌色氣流與細碎電蛇,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灰濛濛的氣流,如同霧靄,緩緩流轉,散發著陰陽調和、萬物歸一的奇異波動——那是先前“幽寰”殘片引導而來的、一絲稀薄的陰陽混沌本源之氣,雖被他的身體吸收了大半用於療傷,但仍有極少一部分沉澱下來,成為了他混沌道基的一部分。
神魂的創傷也大為緩解,雖然依舊陣陣刺痛,但思考已無障礙,《鍛神訣》可以勉強運轉。
“活下來了……而且,因禍得福。”劉鎮西心中湧起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一絲明悟。那場在陰陽奇物下的搏命之舉,雖然兇險萬分,卻讓他真正體會到了“混沌”包容陰陽、調和極致的真意一絲皮毛。這對《混沌驚雷訣》的修煉,乃至對“幽寰”符劍的理解,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他緩緩睜開眼。身處的是一條狹窄的天然甬道,四壁是冰冷的黑色岩石,覆蓋著厚厚的、散發微弱藍光的霜晶,提供著僅有的照明。空氣陰寒刺骨,但比之外界純粹的幽冥死氣,這裡似乎多了一絲……精純的陰屬效能量,而且相對溫和,更接近“陰氣”而非“死氣”。
他撐起身體,檢查自身。外傷依舊觸目驚心,左肩焦黑潰爛,多處骨骼裂紋,但內裡的生機在陰陽混沌之氣的滋養下,已開始緩慢復甦。他取出最後一點療傷藥膏塗抹,又服下僅剩的兩顆普通回氣丹,盤膝調息。
這一次,他嘗試運轉《混沌驚雷訣》吸收外界陰氣。令他驚喜的是,此地陰氣雖依舊與雷元屬性相沖,但排斥之感減弱了許多,而且功法運轉間,那一絲新得的灰濛濛氣流微微震顫,竟能稍稍調和、轉化吸入的陰氣,效率比之前高了數倍!雖然依舊緩慢,但至少看到了在此地修煉恢復的可能。
他又取出懷中木劍匣。開啟,兩枚“幽寰”殘片靜靜躺著,光華徹底內斂,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表面裂紋似乎也未減少。但劉鎮西能感覺到,殘片內部,那一絲微弱的靈性並未消散,反而在吸收了陰陽之氣後,似乎更加凝聚、沉靜,與他心神的聯絡也緊密了一絲。它們就像飽經摧殘、陷入最深層次休眠的戰士,正在默默汲取力量,等待著重鑄與甦醒之日。
“多謝。”劉鎮西輕撫殘片,低語一聲,鄭重收起。若非這兩枚殘片關鍵時刻引導陰陽之氣,他早已身死道消。
調息了約莫兩個時辰,恢復了一絲行動力,劉鎮西決定探查這條陰寒甬道深處。此地環境特殊,或許另有玄機。他握著短戟,小心前行。
甬道蜿蜒向下,陰氣越發精純濃郁,溫度也越來越低,岩石上的藍色霜晶愈發厚重,甚至凝結出一些細小的、如同冰稜般的結晶體,散發著柔和的藍光,照亮前路。
行進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又是一個天然洞窟。這洞窟不大,不過數丈方圓,但景象卻讓劉鎮西一怔。
洞窟中央,是一個小小的、不過丈許見方的水池。池水並非漆黑,而是一種深邃的、宛如最純淨藍寶石般的色澤,水面平靜無波,散發著濃郁到化不開的、精純而溫和的陰屬效能量,更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奇異清香。池水邊緣,生長著幾簇晶瑩剔透的、形如蘭草的藍色植物,輕輕搖曳。
“養陰池?”劉鎮西腦海中閃過《符劍真解》中關於一些天地靈眼的記載。某些極陰之地,歷經無盡歲月,陰氣凝結沉澱,去蕪存菁,會形成這種“養陰池”或“陰髓泉”,其水蘊含最精純的陰效能量,對修煉陰屬性功法、淬鍊陰屬性法寶、乃至滋養神魂陰魄都有奇效,溫和而無害。眼前這方小池,雖然規模不大,但看其色澤與能量波動,品階絕對不低。
而在養陰池對面的巖壁上,則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被平整出一片區域,上面以利器刻畫著數行古老的文字,以及一幅簡陋的地圖。
劉鎮西走近細看。文字並非九州通用文字,亦非符靈宗符文,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扭曲、帶著火焰與鋒芒氣息的象形文字。幸運的是,黑色鐵片中殘留的雷帝寂滅子零星記憶,讓他勉強能夠辨認解讀。
“餘,赤陽冥尊座下,符靈宗護法‘墨符’,奉尊上之命,鎮守此‘兩界交匯之隙’,監控幽冥,疏導陰煞,以衛九州。然幽冥侵蝕日深,此隙漸趨不穩,恐有崩塌之危。特留此‘養陰池’與地圖,若後世同道有緣至此,可藉此池療傷煉法。地圖所示,乃此隙周邊百里之地形,及一處疑似通往‘幽魂峽谷’之隱秘路徑。峽谷深處,或有上古遺留之‘輪迴井’線索,亦可能存有更為穩定之‘兩界通道’。然幽冥兇險,萬勿輕入。若力有未逮,可循此隙原路折返,然需慎之又慎,因隙之彼端,恐有巨兇守護。——墨符,絕筆。”
文字旁的地圖,線條粗獷,標註著幾個地點:劉鎮西來處的“赤陽地竅”(即那暗紅山丘)、他此刻所在的“養陰窟”、一條蜿蜒指向西南方向的虛線“陰風小徑”,以及小徑盡頭一個骷髏標記的“幽魂峽谷”。地圖邊緣,還畫著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標記,旁邊標註“不穩定兩界裂隙(原路)”。
資訊量巨大!
“赤陽冥尊?符靈宗護法墨符?”劉鎮西心中震動。這墨符,恐怕就是留下“幽寰”符劍和陰符篇傳承的那位墨淵子前輩的先輩,甚至可能就是墨淵子本人早年所用的名號?他口中的“赤陽冥尊”,又是何方神聖?竟能命令符靈宗護法鎮守此地?聽其名號,似乎與那暗紅山丘(赤陽地竅)的陽煞之精有關。
“兩界交匯之隙……監控幽冥,疏導陰煞,以衛九州……”劉鎮西咀嚼著這句話。看來符靈宗在上古時期,肩負著監控甚至鎮守部分幽冥與九州交界通道的職責!這黑水淵深處的陰冥裂隙,恐怕並非孤例。而符靈宗的覆滅,很可能就與幽冥殿企圖打通或控制這些通道有關。
墨符留下的地圖和提示,極為重要。一是點明瞭他墜入的那處陰冥裂隙並不穩定,且出口可能有“巨兇”守護(恐怕就是那骸骨陰龍)。二是提供了另一條可能存在的、通往“幽魂峽谷”尋找“輪迴井”或更穩定通道的路徑。三是警告幽冥兇險,建議實力不足者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劉鎮西苦笑。先不說那不穩定裂隙和守護的陰龍,以他現在的狀態,能否活著穿過那片岩漿地蜥的領地都是問題。而且,趙閻和幽冥殿的人,很可能還在黑水淵外圍搜尋。回去,凶多吉少。
“幽魂峽谷……輪迴井……”劉鎮西目光落在地圖那個骷髏標記上。輪迴井,乃幽冥傳說中連同陰陽、洗練魂魄、甚至可能讓亡魂重入輪迴的神秘存在。若真有線索,或許能找到返回九州的方法。即便找不到輪迴井,那“更為穩定之兩界通道”也值得一試。
但墨符的警告也絕非虛言。幽冥兇險,他已有體會。以他如今築基初期都未恢復的修為,前往那標註著骷髏的凶地,無異於羊入虎口。
“必須先恢復實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劉鎮西做出決斷。這“養陰池”正是絕佳的療傷與修煉之地。池水能量精純溫和,正可助他快速修復傷勢,穩固道基,甚至嘗試將陰符篇修煉更深,以更好適應幽冥環境。
他不再猶豫,先以神識仔細探查池水與周圍,確認無隱藏危險後,方才褪去殘破衣衫,小心步入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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