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內,陰風如刀,捲起地面細碎的黑色砂石,拍打在兩側嶙峋的峭壁上,發出嗚咽般的迴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鐵鏽、腐朽與淡淡硫磺的古怪氣味,遠比外圍更加濃烈。光線昏暗,唯有峭壁頂端偶爾裂隙透下的、不知來源的慘淡幽光,映照出腳下崎嶇坎坷、佈滿了乾涸發黑痕跡的路徑。
四人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傷勢稍穩,便不敢再多耽擱。此地雖暫離追兵,但氣息詭異,絕非善地。劉鎮西手持重新恢復一絲靈性的陰陽引路盤,盤面那根由光粒組成的模糊指標,堅定不移地指向隘口深處。邊緣那三點微弱的星辰光點,構成了一個歪斜的三角,隨著他們前行,其中一點的光芒似乎略微明亮了一絲。
“這星圖……似乎是在標記方位或距離?”柳晴虛弱地跟在青松散人身側,目光卻緊緊盯著引路盤,秀眉微蹙。她對符文陣法頗有興趣,此刻雖狀態不佳,但求知慾不減。
“有可能。看這三角指向,我們正朝其中一個點前進。”青松散人凝神感應著四周,手中長劍始終未曾歸鞘,“都小心些,此地死氣中,煞氣漸濃,恐有古戰場遺留的兇物。”
石猛悶聲點頭,巨刃扛在肩頭,銅鈴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陰影角落。
劉鎮西走在最前,神識盡力鋪開,但此地的混亂力場對神識壓制極大,只能探出周身十丈左右。《鍛神訣》運轉,混沌道基穩固,讓他勉強能在煞氣侵蝕下保持靈臺清明。他注意到,兩側峭壁上的痕跡越來越密集,有深達數尺的爪痕,有被巨力轟出的坑洞,更有大片大片暗沉發黑、彷彿浸透了萬古血液的汙漬。偶爾還能看到半掩在砂石中的、鏽蝕得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金屬碎片,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無法辨認的骨骼殘骸。
這裡,恐怕是當年“葬魂谷”大戰中,最激烈的戰場之一。無盡歲月過去,殺伐之氣、死怨之念、修士不屈戰意、幽冥邪祟惡意,混雜沉積,形成了這獨特而兇險的環境。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隘口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不大的葫蘆形山谷。山谷三面環著更高的漆黑崖壁,崖壁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深不見底的孔洞,如同蜂窩。而在山谷最內側,正對著他們來路的崖壁底部,赫然有一個高達三丈、寬約兩丈的、明顯是人工開鑿而成的巨大洞口!
洞口呈不規則的拱形,邊緣粗糙,彷彿是被巨力硬生生破開。洞口上方,歪歪斜斜地刻著三個巨大的、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鎮壓之意的古篆——封魔洞!正是鎮魂碑文地圖上標註的“封魔洞”所在!
而在洞口前方,散亂地堆積著許多新鮮的、灰白色的骨骼碎片,以及幾具尚未完全腐朽的噬魂族與骨妖殘骸,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魂力波動與戰鬥痕跡。顯然,近期有幽冥生物在此活動,併發生過戰鬥。
“封魔洞……就是這裡了。”劉鎮西停下腳步,目光凝重地打量著洞口。引路盤的指標,此刻正筆直地指向那幽深黑暗的洞口內部。盤面星圖上,代表他們位置的那個光點,幾乎與三角的一個頂點重合。
“洞口有禁制殘留,很微弱,但很古老。”柳晴仔細感知後,低聲道,“還有……噬魂族留下的標記氣息,很新,不超過十日。”她指向洞口邊緣幾處不起眼的、用骨粉繪製的扭曲符號。
“它們也在打這封魔洞的主意?”石猛甕聲問。
“恐怕是。鎮魂碑文提及,此洞乃是當年封印大戰的關鍵節點之一。噬魂族欲要破壞封印,或利用此地做些什麼,並不奇怪。”青松散人沉聲道,“我等是進,還是另尋他路?”
劉鎮西沉默。引路盤指向洞內,這是目前最明確的線索。但洞內情況不明,又有噬魂族近期活動的痕跡,兇險莫測。
“富貴險中求。出路,或許就在洞內。”劉鎮西最終做出了決斷,“小心探查,若事不可為,即刻退出。”
他當先朝著洞口走去。靠近洞口時,果然感到一層極其稀薄、卻堅韌無比的無形屏障,散發著微弱的淨化與排斥死氣的波動,正是殘存的古禁制。這禁制對幽冥死物壓制極強,但對生靈的阻礙卻小了很多,且年代久遠,威能百不存一。劉鎮西嘗試將一絲混沌真元渡入,那屏障便如同水波般盪開,露出一個可容人透過的缺口。
四人依次穿過屏障,踏入封魔洞。
洞內並非一片漆黑。洞壁上,鑲嵌著一些早已失去靈光、卻依舊能吸收外界微光、散發出慘白冷光的奇異晶石,提供著昏暗的照明。空氣瞬間變得凝滯,溫度驟降,濃烈的腐朽、血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瘋狂、怨恨、暴戾的負面情緒,如同粘稠的泥沼,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
而眼前的景象,更是讓見慣了生死的青松散人和石猛都倒吸一口涼氣,柳晴更是捂住了嘴,險些驚撥出聲。
洞窟極其廣闊,彷彿將整座山腹掏空。目光所及,地面之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堆積著數不盡的骸骨!有人形,有獸形,有龐大如山嶽的巨獸殘骸,也有小巧玲瓏的奇異骨骼。大多數骨骼都已石化,呈現灰白或漆黑之色,不少上面還殘留著刀劍劈砍、法術轟擊的痕跡,甚至插著鏽蝕的殘破兵刃。骸骨之間,散落著無數失去了靈光、殘缺不全的法器、法寶碎片,從飛劍、長槍、盾牌,到鈴鐺、小印、陣旗,五花八門,鋪滿了厚厚一層,一直延伸到洞窟深處看不見的黑暗之中。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這骸骨與殘器的海洋上空,飄蕩著無數星星點點的、顏色各異的微弱光團。有暗紅的,充滿殺意與瘋狂;有慘綠的,飽含怨恨與惡毒;有灰白的,只剩麻木與死寂;也有極少淡金的,散發著微弱卻純淨的不屈戰意……這些光團彼此追逐、撕咬、融合、又分離,發出無聲的哀嚎與尖嘯,正是古戰場無數隕落者殘留的執念、戰意、怨魂碎片所化的——煞魂!
整個洞窟,就是一座上古修士與幽冥邪魔的巨型墳場,一座被封印了萬古的修羅殺場!即便歲月流逝,其慘烈與絕望,依舊透過這無盡的骸骨與飄蕩的煞魂,撲面而來,衝擊著每一個踏入者的心神。
“好……好可怕的地方。”柳晴聲音發顫,下意識地靠近了青松散人。
青松散人和石猛也臉色難看,緊守心神,抵禦著那股無處不在的負面情緒侵蝕。若非有殘存禁制阻隔了大部分死氣與煞氣,又有鎮魂碑力場餘韻護持(劉鎮西身上還帶著一絲),恐怕他們此刻早已心神失守,被煞魂侵染。
劉鎮西也感到心神激盪,但混沌道基與《鍛神訣》讓他比其他人更加鎮定。他目光如電,掃過這片骸骨之海。引路盤的指標,此刻微微顫抖,指向了洞窟深處,那片煞魂最為密集、骸骨堆積最高、隱隱有微弱空間波動傳來的區域。
“走,小心這些煞魂,莫要以神識主動接觸,緊守靈臺。”劉鎮西沉聲提醒,當先踏上了由骸骨鋪就的“道路”。腳下傳來“咔嚓咔嚓”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洞窟中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