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乙”字房傳來的叩門聲,緩慢、刻板,持續了約莫十息,便戛然而止。隨後,並未傳來打鬥或嘶嚎之聲,只有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門軸轉動的輕微吱呀聲,接著,一切重歸死寂,彷彿那叩門的存在從未出現過,又或者……已經進了“乙”字房?
劉鎮西心神緊繃,神識牢牢鎖定隔壁,卻感應不到任何靈力或魂力波動,只有那股衰敗腐朽的氣息,在房門開合後,緩緩彌散,最終被走廊中濃郁的陰氣同化。是那房間的住客“接納”了夜半來客,還是……被其“替代”了?他無從得知,這“三途棧”的規則,詭異莫名。
他不敢有絲毫放鬆,手握刀柄,背靠冰冷的石牆,一邊分神警戒,一邊加速運轉功法。此地陰氣雖盛,卻也駁雜,夾雜著各種負面情緒與死寂意念,吸收煉化需格外小心。黑色碎片持續散發溫熱,如同一層無形的過濾網,將最精純平和的陰屬效能量渡入他體內,大大加快了玄冥煞力的恢復速度,也護持著他的神魂不受侵蝕。而雷霆靈力,則在這種極端環境下被壓制,恢復緩慢,但每一次流轉,都如暗夜中的微光,堅定地滌盪著滲入體內的雜氣。
時間在提心吊膽的寂靜中緩緩流逝。走廊再無異常聲響,隔壁也再無聲息,彷彿剛才的插曲只是幽冥之地的尋常一夜。牆壁上昏黃的燈籠光芒恆定不變,照不亮濃重的黑暗,也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客棧之外,那被灰霧永恆籠罩的“三途集”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鈴聲。
叮鈴……叮鈴鈴……
鈴聲悠遠、空靈,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穿透灰霧與棧房的阻隔,清晰地傳入劉鎮西耳中。這鈴聲並非實質的聲音,更類似於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波動,清冷悅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召喚意味。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劉鎮西懷中的黑色碎片,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這一次的悸動,並非警示,也非共鳴,而是一種明確的指引,指向鈴聲傳來的方向!
與此同時,樓下大堂,一直如同石雕般趴著的客棧掌櫃,那枯槁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劉鎮西聽到隔壁“甲”字房,傳來了極其輕微、卻利落的開門、關門聲,以及那拖沓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下了樓梯。然後是隔壁“乙”字房,門軸轉動,一陣帶著衰敗氣息的波動離開,腳步聲沉悶,同樣下樓。
客棧內的其他“住客”,都被這鈴聲喚醒了?或者說,被“召喚”了?
劉鎮西心中驚疑不定。這鈴聲是何來歷?黑色碎片的指引又意味著什麼?是機遇,還是陷阱?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但氣息在翠綠碎片滋養下越發平穩的青禾,猶豫片刻。將她獨自留在這詭異的客棧,顯然更加危險。
鈴聲持續響著,不急不緩,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劉鎮西一咬牙,迅速將青禾縛在背上,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靈力恢復了約莫六七成,傷勢穩定,築基二層的瓶頸在玄冥煞力和此地環境刺激下,越發鬆動,但此刻並非突破良機。他握緊長刀,將黑色碎片貼身藏好,輕輕推開房門。
走廊空空蕩蕩,只有昏黃的燈籠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快步下樓,大堂內同樣空無一人,掌櫃的身影已然不見,只有櫃檯上那盞白色燈籠幽幽亮著。
走出“三途棧”,外面依舊是永恆不變的灰霧瀰漫,但此時的灰霧似乎比之前稀薄了一些,能見度擴大到二三十丈。那奇特的骨鈴聲,從灰霧的深處傳來,似乎位於這片建築群的更中心地帶。
街道(如果那黑褐色灘塗上被踩出的模糊痕跡能算街道的話)上,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身影”。
有的身形凝實,如同之前的麻袍住客和掌櫃,穿著各色古老或殘破的服飾,沉默地向著鈴聲方向走去,動作僵硬而統一。有的則只是一團模糊的灰影,飄忽不定。還有的甚至是半透明的魂魄形態,表情茫然,被鈴聲牽引著前行。這些身影氣息強弱不一,強的讓劉鎮西感到心悸,弱的則如同風中之燭,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濃郁的陰氣、死氣,或者各種執念、怨氣。它們彼此之間並無交流,只是默然前行,匯成一股無聲的洪流。
劉鎮西收斂氣息,將玄冥煞力模擬出的陰死之氣催發到極致,混入這股“洪流”的邊緣,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黑色碎片在懷中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層極其微弱的、與周圍環境近乎融為一體的波動,彷彿為他披上了一層保護色,使得周圍那些“身影”對他的存在並未表現出過多關注,只有少數幾個氣息格外強大的,似乎略有察覺,灰白色的眼眸掃過劉鎮西和他背上的青禾,停留一瞬,便又漠然移開,繼續前行。
“集市……開始了……”一個乾澀嘶啞、彷彿漏風般的聲音,在劉鎮西身側不遠處響起。他心中一驚,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破爛壽衣、半邊臉塌陷的老嫗形態的陰魂,正飄在他旁邊,渾濁的眼睛望著鈴聲方向,喃喃低語,不知是對他說,還是自言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