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幽,斜斜向下,彷彿通往地心。兩側巖壁暗金微光,映照著青禾蒼白而堅毅的臉龐。她揹著劉鎮西,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少年沉重的身軀壓在她纖弱的肩膀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傷口,但她的步伐未曾停歇。
甬道並非完全死寂。除了她和劉鎮西微弱的呼吸聲,以及自己腳步的迴響,青禾還能聽到一種極其低微、幾近於無的、彷彿大地脈搏般的“嗡鳴”。這聲音並非透過耳朵傳來,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心靈的共鳴,源自腳下,源自兩側巖壁,源自這甬道深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與厚重。每往前走一段,這種共鳴感就強上一分,空氣中那股奇異的、微弱卻精純的生機也隨之濃郁一絲。她體內的《青木長春訣》靈力,在這種環境下,竟自發地緩慢運轉起來,傷勢的恢復似乎也快了些許。
“此地……定與劉兄那截奇根有莫大關聯。”青禾心中愈發肯定。建木殘須散發的氣息,與這甬道中的蒼涼生機,同出一源,卻又更加古老純粹。
背上的劉鎮西,在昏迷中眉頭微蹙,似乎正經歷著什麼。他的意識,並未完全沉淪黑暗。在建木殘須那溫和生機的滋養下,在踏入這條奇異甬道、被那股蒼涼生機包裹後,他受損的神魂彷彿落入了一處溫床。識海中,那枚暗金色的“引子”光點,與懷中沉寂的建木殘須,同時發出了微弱卻持續的共鳴,與甬道深處的某個存在,遙相呼應。
恍惚間,劉鎮西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不,不是身體,而是意識,彷彿脫離重傷的軀殼,沿著甬道兩側暗金色巖壁傳遞而來的、若有若無的“脈絡”,向著更深、更幽邃的所在“沉”去。
四周的景象開始變幻。堅硬的巖壁變得模糊、透明,彷彿化作了流動的、暗金色的光。他“看”到,這並非普通的岩石甬道,而是某種巨大無比的、木質結構的內部!那些暗金色的、溫潤的“岩石”,本質上是木質纖維經過難以想象的歲月侵蝕、礦化、又與大地脈動融合後形成的奇特物質!它們依舊保留著木質特有的紋路,縱橫交錯,浩瀚無盡,如同巨樹的年輪,又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凝固了的生命脈絡之網。
“這是……建木的……一部分?”劉鎮西的意識震撼不已。他想起了之前記憶碎片中,那株貫穿天地、枝葉託舉世界的偉岸巨木。難道這條甬道,竟是崩毀的建木,其一段殘存的、深埋地底的內部通道?或者說,是建木的某條主根,在墜落、嵌入大地、漫長歲月演化後,形成的特殊結構?
意識繼續下沉,穿過層層疊疊、如同琥珀般凝固了的木質脈絡,彷彿沿著樹幹的髓心,向著根源處追溯。周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浩瀚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意”與“韻”。
他感受到了一種“生長”的意志。那是不計歲月,不問西東,只管向下紮根,向上舒展,汲取養分,壯大自身的執著。根系所及,便是領域;枝葉所覆,便是蒼穹。這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為樸素也最為強大的“道”。
他感受到了一種“承載”的慈悲。巨木參天,蔭庇眾生。枝葉為鳥獸築巢,根系穩固山川大地,樹身可作良材,果實可滋養萬靈。它承載風雨,承載雷霆,也承載著依附其上的無數生命。這是一種厚重、包容、給予的胸懷。
他還感受到了一種“溝通”的玄妙。上接九天清靈之氣,下連九幽地脈之精,中合人間紅塵之意。它是天地的橋樑,是能量的樞紐,是法則的脈絡。這種溝通,並非簡單的傳遞,而是一種轉化、一種調和、一種平衡。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意”——是面對滅頂之災時的不甘與抗爭,是守護身後世界的決絕,是崩毀剎那散落的悲愴與眷戀,是縱然粉身碎骨、也要將最後一點生機、一點“道”的烙印,留存世間的執著……
無數破碎的意念、模糊的畫面、浩瀚的感悟,如同潮水般沖刷著劉鎮西的意識。這些資訊太過龐大玄奧,遠超他當前境界所能理解。但奇異的是,它們並未像之前地脈古獸記憶碎片那樣狂暴衝擊,反而如同涓涓細流,潤物無聲,以一種他能夠承受、能夠隱約感知的方式,緩緩融入他的神魂,沉澱在他的意識深處,化作一種模糊的、卻真實存在的“底蘊”和“方向”。
尤其那種“生長”與“溝通”的意韻,與他之前在地火岩漿邊領悟的“大地承載”,以及在石靈蜥絕境中觸及的“撥動地脈”,隱隱呼應、契合,開始在他神魂中,在混沌源氣的運轉軌跡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烙印。混沌源氣,本就有“衍化包容、返本歸元”之能,此刻,彷彿找到了一個更加清晰、更加具體的“衍化”方向之一。
就在這意識沉浸於無盡古老道韻之時,一種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彷彿風中殘燭般的意念波動,如同蛛絲般,輕輕觸碰到了劉鎮西的意識。
“……後來者……木之遺澤……薪火……傳承……”
這意念古老、疲憊、充滿了無盡的滄桑,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
劉鎮西的意識“看”去,只見在無盡暗金色脈絡的最深處,彷彿核心所在,懸浮著一小團極其黯淡的、如同螢火般的翠綠光點。光點微小,卻蘊含著最為精純、最為本源的木之生機。光點周圍,纏繞著無數細微的、暗金色的、如同根鬚般的絲線,連線著整個龐大的、已經石化了大半的木質結構。正是這些絲線,維繫著這團本源生機不散,也維繫著這條奇異甬道的存在。
“你是……建木殘存的……靈?”劉鎮西以意念嘗試溝通,心中充滿了震撼與敬畏。
“……靈?早已消散……此不過……一點烙印……本能留存……”那微弱的意念斷斷續續,似乎每傳遞一點資訊都要耗費巨大的力量,“感應到……同源……又相異……的氣息……是你……喚醒此徑……”
劉鎮西明白,對方感應到的,應該是他懷中的建木殘須,以及他體內與建木道韻產生共鳴的混沌源氣。正是這種同源卻又獨特的氣息,加上瀕死重傷、神魂與建木殘須聯絡加深的狀態,才讓他得以意識沉入此地,接觸到這建木殘骸最後的本源烙印。
“喚醒……欲求何物?”劉鎮西謹慎詢問。他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向這等存在索取什麼。
“……傳承不滅……薪火相繼……”那意念傳遞出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悲涼,更有一種託付的沉重,“汝身具……異種源氣……可納萬法……契合木性……可承此……‘生生不息’之種……”
隨著意念傳遞,那團微小的翠綠光點,輕輕一顫,分離出更加微小、卻更加凝練、彷彿蘊含了無窮生命真諦的一粒光塵,緩緩飄向劉鎮西的意識體。
“此乃……吾最後一點……本源烙印所化……生長之機……非功法……非法術……乃是……道之引……能否生根發芽……長成何木……皆看汝自身造化……”
那粒微小的翠綠光塵,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生機道韻,輕輕融入了劉鎮西的意識體,隨即順著那股無形的聯絡,穿越層層阻隔,落入了現實中劉鎮西的丹田之內,與那緩緩旋轉的混沌源氣漩渦,以及沉寂的建木殘須,產生了某種玄之又玄的聯絡。並非融合,更像是一顆種子,落入了適合的土壤,等待著萌芽的契機。
“……此間將散……吾之殘骸……尚有微用……”那古老的意念變得更加微弱,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外有邪穢覬覦……汝當速離……循脈而行……可得……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那團翠綠光點猛地一亮,隨即徹底黯淡、消散。與之同時,整個暗金色的木質脈絡空間,彷彿失去了最後一點核心支撐,開始微微震顫,那股蒼涼的生機也隨之快速衰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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