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狹窄、溼滑,向下延伸,不知其深。身後地火丹房方向傳來的震動與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被無邊的黑暗與寂靜吞噬,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喘息聲和衣袂摩擦巖壁的窸窣聲,在這密閉的空間中迴響。
空氣陰冷潮溼,帶著濃重的、類似於陳年地下水道的腐朽氣味,與之前地火丹房的灼熱乾燥判若兩個世界。巖壁上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暗綠色的苔蘚類植物,散發出微弱的磷光,勉強映照出腳下崎嶇不平、佈滿了碎石和水窪的路徑。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滴在脖頸,激起一陣寒顫。
青銅古燈的光芒似乎也受到了這陰溼環境的壓制,只能照亮方圓數尺之地,光芒邊緣模糊,更添幾分幽邃莫測。
雲素衣氣息紊亂,臉色蒼白如紙,方才強行催動那枚“玄陰冰魄符”,顯然令她本就未愈的傷勢雪上加霜。她腳步虛浮,卻依舊強撐著走在前面,為劉鎮西引路。手中古燈散發出的藍色光暈,不僅驅散黑暗,也在一定程度上抵禦著空氣中瀰漫的、侵入骨髓的陰寒溼氣。
劉鎮西緊隨其後,狀態同樣糟糕。體內靈力近乎枯竭,經脈因過度催動混沌靈力和離火護心玉而隱隱作痛,更重要的是,膻中穴內,地炎鼎虛影鎮壓的那團丹毒火煞,在失去了離火護心玉的溫和氣息調和,又驟然脫離地火旺盛環境、進入這陰寒之地後,開始變得異常躁動!
原本被混沌靈力和玄水凝心訣勉強束縛、維持著脆弱平衡的三色能量團,此刻劇烈翻騰起來。熾烈的火行之力與陰寒的環境產生衝突,變得更加狂暴;而原本被壓制的丹毒與陰煞之氣,卻彷彿受到了這陰溼環境的滋養,開始蠢蠢欲動,侵蝕、衝擊著混沌靈力形成的“堤壩”。
一陣陣忽冷忽熱、如同冰火交織的痛楚從膻中穴傳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劉鎮西咬緊牙關,額頭上冷汗涔涔,與陰冷的水滴混合,沿著臉頰滑落。他全力運轉《混沌驚雷訣》和剛剛領悟皮毛的“玄水凝心訣”,試圖安撫、壓制那股躁動。但效果甚微,混沌靈力所剩無幾,玄水凝心訣初學乍練,在這陰寒環境下雖略有助益,卻難以扭轉乾坤。
“前……前輩……”劉鎮西聲音乾澀嘶啞,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體內痛楚,“我體內那東西……恐怕要壓不住了……”
雲素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清冷的眸子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她伸出一根冰涼的手指,搭在劉鎮西手腕脈門,一絲精純卻柔和的玄陰真水靈力渡入,快速探查。
“丹毒火煞受此地陰寒溼氣激發,火煞與陰煞衝突加劇,平衡將破。”雲素衣收回手指,眉頭微蹙,“必須立刻尋一處相對穩定、且有地脈陰氣彙集的‘陰竅’之處,借地脈陰氣之力,輔以玄水凝心訣,或可助你暫時穩定,甚至……藉此陰氣淬鍊,化去部分丹毒陰煞,反哺己身。只是過程兇險,如同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是陰煞侵體,火毒焚身。”
劉鎮西聞言,心中凜然,卻也生出決絕之意。絕境之中,危機亦是轉機!他重重點頭:“晚輩願一試!還請前輩指點,何處可尋那‘陰竅’?”
雲素衣環顧四周,凝神感應片刻,指向裂縫更深處、一處水流聲略微明顯、陰寒之氣也格外濃郁的方向:“水汽豐沛,陰寒匯聚,且有隱隱的地脈流動之感,應是通往地下陰脈支流。循水聲而去,或有所得。跟緊,你需留存體力,應對稍後淬鍊。”
兩人繼續前行,速度放緩了許多。劉鎮西強忍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痛楚,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懷中那枚丹殿丙字令,在脫離地火環境後,溫熱感也減弱了許多,只是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寧神的氣息,多少緩解了一些神魂上的躁動。而新得的赤銅離火爐,靜靜待在令牌空間內,傳遞出一絲微弱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火靈波動,似乎也在本能地幫助主人穩定體內火行之力,只是它自身靈性大損,能做的有限。
約莫又向下行進了百丈,裂縫逐漸變得寬闊,前方隱隱有流水之聲傳來,叮咚作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空氣中的陰寒溼氣也濃郁到了極點,呼吸間都能感到肺腑冰涼。巖壁上的苔蘚磷光也密集了許多,將前方映照得一片幽綠朦朧。
轉過一個彎,眼前景象豁然開朗。裂縫盡頭,連線著一個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溶洞。溶洞頂部倒懸著許多鐘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滴。洞底,一條寬約丈許、水流平緩的暗河靜靜流淌,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黑色,不見底,散發出刺骨的寒意。而在暗河一側,靠近巖壁的地方,有一處天然的凹陷石臺,石臺表面光滑,隱約有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紋路,絲絲縷縷的、比周圍更加精純凝實的灰白色陰寒氣流,從石臺下方緩緩滲出,在石臺上方匯聚成一團淡淡的、不斷旋轉的陰氣漩渦。
“就是此處了!”雲素衣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此石臺下方,必有一處地脈陰竅,陰氣外洩,在此形成天然聚陰之地。你速去石臺中心盤坐,運轉玄水凝心訣,引導此地陰氣入體,與混沌靈力相合,鎮壓、淬鍊那丹毒火煞。我會在此為你護法,隔絕外界干擾。記住,循序漸進,以混沌包容為核心,以玄水凝心為引,不可貪多冒進!”
劉鎮西不敢怠慢,強提一口氣,踉蹌著踏上石臺。甫一踏上石臺,一股精純至極的陰寒之氣便從腳底湧泉穴瘋狂湧入,瞬間流遍全身,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體表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但奇異的是,這股陰寒之氣雖然冰冷刺骨,卻並不暴戾,反而有種沉靜、滋養的特性。他體內原本躁動的丹毒火煞,似乎也被這股精純陰氣刺激,稍微安靜了一瞬,但旋即衝突得更加劇烈——火煞本能抗拒陰氣,而丹毒中的陰煞則如同聞到腥味的貓,更加活躍。
“就是現在!靜心凝神,運轉法訣!”雲素衣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在劉鎮西耳邊響起。
劉鎮西立刻在石臺中心的陰氣漩渦下方盤膝坐好,閉目凝神,摒棄一切雜念。他先是全力運轉“玄水凝心訣”,一股清涼、寧靜的意境籠罩心神,撫平因痛苦和危機而產生的焦躁與恐懼。隨即,《混沌驚雷訣》徐徐展開,丹田內近乎枯竭的混沌氣旋,在這精純陰氣和玄水凝心訣的輔助下,開始緩緩轉動,產生一絲絲新的、灰色的混沌靈力。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這新生的混沌靈力,包裹向膻中穴內地炎鼎虛影中鎮壓的那團狂暴能量。同時,嘗試著將石臺上滲出的、被玄水凝心訣初步安撫過的精純陰寒之氣,一絲一縷地引入經脈,與混沌靈力相融,然後緩緩渡向那能量團。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痛苦的過程。精純陰氣與能量團中熾烈的火煞一接觸,便如同冷水滴入熱油,劇烈衝突、湮滅,產生更加混亂的衝擊,讓劉鎮西經脈欲裂,忍不住悶哼出聲,嘴角再次溢血。但他緊守靈臺一點清明,以玄水凝心訣強行撫平衝突帶來的神魂震盪,以混沌靈力為“粘合劑”和“緩衝墊”,硬生生將這衝突產生的混亂能量包裹、分解、吸收!
每一次衝突、湮滅、吸收,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每一次過後,劉鎮西都能感覺到,那團丹毒火煞的能量,似乎微弱了一絲絲——並非總量減少,而是其中暴戾、衝突的部分被消磨、轉化,化作相對溫和的、可以被混沌靈力同化的能量,融入他的混沌氣旋,滋養他的修為。而能量團中原本屬於丹毒和陰煞的、與陰寒之氣同源的部分,則在這精純陰氣的吸引和混沌靈力的“勸說”下,開始緩慢地剝離出來,與引入的陰氣融合,反而形成一種相對穩定、甚至可以被引導的“陰煞之力”,暫時被束縛在能量團外圍。
隨著時間推移,劉鎮西體表的白霜越來越厚,整個人彷彿化作一尊冰雕。但他的氣息,卻在痛苦中逐漸變得平穩、悠長。體內,混沌氣旋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吸收煉化衝突能量的效率也在緩慢提升。膻中穴內,地炎鼎虛影周圍,那團三色能量雖然依舊龐大駁雜,但其核心的狂暴衝突明顯減弱,外層更是包裹上了一層相對穩定的、灰白色的陰煞外殼,彷彿被“凍結”了一部分。
就在劉鎮西漸入佳境,感覺對體內能量的掌控力逐漸增強,甚至修為在痛苦中隱隱向煉氣十層巔峰推進之時,異變再生!
溶洞中那條幽黑的暗河,原本平靜的水面,毫無徵兆地翻起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起初只有碗口大小,但迅速擴大,轉眼間便擴散到丈許方圓!漩渦中心,河水顏色變得更加深邃幽暗,一股比石臺陰氣更加精純、但也更加森寒、帶著濃郁水腥氣的寒意,猛地從河底爆發開來!
“嗯?”一直守在石臺邊、凝神為劉鎮西護法的雲素衣,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暗河的異動。她霍然轉身,看向那急速擴大的漩渦,清冷的眸子驟然收縮!
只見那幽黑的漩渦中,水流急速旋轉,發出“嘩嘩”的聲響。緊接著,數道模糊的、半透明的、彷彿由最精純的陰寒水汽凝聚而成的影子,緩緩從漩渦中心浮現。這些影子呈人形,但面目模糊,身形飄忽,通體散發著濃烈的陰寒與死寂之氣,它們的“目光”,齊刷刷地鎖定了石臺上正在修煉的劉鎮西,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劉鎮西身上散發出的、那經過初步淬鍊後、與陰煞結合的獨特氣息,以及……他體內那被暫時“凍結”的丹毒火煞中,屬於陰煞的部分!
“陰癸水魄!”雲素衣低呼一聲,語氣中帶著罕見的凝重與一絲驚訝,“此地竟孕育出了此等精怪!它們乃地下陰脈與溺水死氣經年累月交感而生,性喜純淨陰氣與魂魄氣息。定是你淬鍊丹毒陰煞,引動了地脈陰竅的異動,加上你自身魂魄與那丹毒陰煞結合後散發的特殊‘氣味’,將它們吸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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