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苔島深處,毒霧繚繞,不見天日。劉鎮西緊隨幽姨身後,穿行在扭曲的怪木與溼滑的苔蘚之間。幽姨步履看似輕盈舒緩,實則快逾奔馬,且所行路線曲折詭異,往往看似絕路,在她拂袖之間,毒瘴散開,露出隱秘小徑,或避開某種無形的禁制波動。
劉鎮西全力施展身法,才勉強跟上,心中對幽姨的修為越發敬畏。他同時分心留意四周,發現隨著前行,空氣中除了濃郁的毒瘴,還漸漸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水汽,以及……淡淡的血腥氣,還有隱約的靈力波動殘留。
“前方接近沉月潭外圍,爭鬥痕跡漸多,小心隱匿氣息。”幽姨清冷的聲音傳來,腳步也放緩了些許。
劉鎮西連忙點頭,收斂全身氣機,將玄幽寒水內斂,只留薄薄一層護體,同時將得自《玄陰真水訣》中一篇粗淺的匿息法門運轉起來,配合水鏡碎片自然散發的清靈之氣,整個人氣息迅速變得飄忽微弱,彷彿與周圍潮溼陰鬱的環境融為一體。
前行約一炷香後,兩人來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坡上長滿墨綠色的荊棘,荊棘叢後,透過稀薄的毒瘴,已能遙遙望見沉月潭那標誌性的、如同彎月般的輪廓,以及潭水在暗淡天光下反射出的粼粼幽光。
此刻的沉月潭,與三日前劉鎮西逃離時已大不相同。
只見以沉月潭為中心,方圓數里的水域和灘塗,被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光暈籠罩。那光暈似乎源自潭水深處,透過水麵散發出來,將整個沉月潭及周邊映照得一片暗紅,如同染血。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妖獸的腥臊氣息,以及駁雜混亂的靈力波動。
潭面之上,隱約可見一道道粗大的黑色鎖鏈虛影,自潭邊八個方位延伸而出,在潭心上空交織,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黑色光幕,將整個潭口封鎖。光幕上黑氣繚繞,隱隱有巨蛇之影遊動,散發出陰森、粘滯、沉重如山的壓力。正是黑魚幫的“黑水玄蛇陣”已然發動!
而在黑水玄蛇陣之外,潭邊各處高地、礁石、蘆葦蕩中,人影憧憧,分作三撥,遙遙對峙,卻又隱隱將沉月潭圍在中央。
東面一片相對乾燥的碎石灘上,數十名身穿黑色魚鱗勁裝、氣息精悍的修士肅然而立,為首一人正是厲公子。他臉色陰沉,左臂纏著繃帶,氣息比三日前略顯虛浮,顯然與獨角寒蟒一戰受了不輕的傷。他身旁站著兩名老者,一高一矮,皆身穿黑袍,氣息晦澀,目光開闔間隱有精光,竟都是煉氣後期的修士!黑魚幫此番,顯然是下了血本。
西面一片地勢稍高的土丘上,則是瀾波城的人馬。約莫二十餘人,衣著較為統一,多是青灰色勁裝,胸口繡有瀾波城徽記。為首者是一名面容儒雅、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白玉摺扇,氣度從容,正是瀾波城城主府管事之一,煉氣八層的修士,姓韓,人稱“玉扇生”。他身旁站著數名氣息不弱於他的修士,其中便有劉鎮西見過的那個護衛打扮的中年男子。荊守拙並不在此,看來此次瀾波城是以這韓管事為首。
北面一片茂密的蘆葦蕩中,人影綽綽,卻最是雜亂。有身穿破爛皮甲、眼神兇狠的水匪,也有氣息混雜、一看便是散修的亡命之徒,為首幾人身形彪悍,正是浪裡蛟的幾位當家。侯三赫然在列,正眯著眼打量著潭面大陣,與身邊一名獨眼魁梧大漢低聲說著什麼。浪裡蛟人數最多,但紀律最差,更像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但其中不乏好手,不容小覷。
三方勢力呈鼎足之勢,將沉月潭圍住,目光都緊緊盯著潭面上那暗紅的光暈和翻滾的潭水,氣氛凝重而緊張。空氣中瀰漫著貪婪、戒備與殺意。
“黑水玄蛇陣已成,封鎖了潭口。看這陣勢,黑魚幫是鐵了心要吃獨食。”幽姨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瀾波城和浪裡蛟按兵不動,是在等,等陣法與潭下那東西兩敗俱傷,或者……在等變數。”
劉鎮西伏在荊棘叢後,屏息凝神,仔細觀察。他注意到,沉月潭的潭水比三日前更加幽深黑暗,那暗紅色的光暈正是從潭水深處透出,隱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波動。潭水不時劇烈翻滾,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和嘶吼,顯然是獨角寒蟒(或許還有那玄癸冰煞)在衝擊陣法,與黑水玄蛇陣對抗。
“厲鬼手受傷不輕,他身邊那兩個老傢伙,是黑魚幫的供奉,‘黑煞雙叟’,都有煉氣七層修為,擅長合擊之術,不好對付。”幽姨繼續指點,如數家珍,“瀾波城的韓玉扇,笑面虎一個,心思深沉,手中那柄‘寒玉扇’是件不錯的頂階法器。浪裡蛟那個獨眼的,是二當家‘獨眼蛟’屠剛,煉氣七層巔峰,兇悍異常。侯三滑頭,但實力也不弱,煉氣六層。”
劉鎮西暗暗記下,心中凜然。在場的修士,修為最低也是煉氣中期,煉氣後期就有近十位!他這個煉氣四層,在這裡簡直如同螻蟻。他目光掃過,試圖尋找玄幽鎮海戟的感應。自從得到玄陰真君傳承,識海中玄陰印記凝聚後,他對玄幽鎮海戟的那一絲微弱感應似乎清晰了些許,此刻隱約能感覺到,戟就在潭下,在那暗紅光暈深處,但氣息有些晦澀,似乎被什麼壓制著。
“你的戟,在潭底,被那東西的氣息和黑水玄蛇陣的力量干擾,暫時無礙,但也難以取出。”幽姨彷彿能看穿他的心思,“想要取戟,必須先破開黑水玄蛇陣,或者等陣法與潭下之物爭鬥到關鍵時刻,露出破綻。”
“前輩,潭下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真的是玄幽水府遺址嗎?”劉鎮西忍不住低聲問道。
幽姨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是,也不是。沉月潭下,確實有一處與玄幽水府相關的遺蹟入口,或者說,是一處外圍的‘鎮封之地’。但裡面封鎮的,並非水府本身,而是當年水府破碎時,逃逸出來的一部分……‘穢物’,或者說,是水府鎮壓的某種邪惡存在的一部分。歷經歲月,那穢物與沉月潭地底陰脈結合,已生出靈智,化為妖邪。獨角寒蟒和玄癸冰煞,與其說是守門者,不如說是被其侵蝕、控制的傀儡,也是封印的一部分。玉清蓮,便是維持封印平衡的關鍵靈物之一。你取走玉清蓮,破壞了部分封印,加上你引動玄幽鎮海戟的氣息,刺激了那東西,才導致封印加速鬆動,異象頻現。”
劉鎮西心中恍然,原來如此!難怪獨角寒蟒和玄癸冰煞拼死守護玉清蓮,難怪潭水變得如此詭異。自己無意中的舉動,竟然引發了這麼大的變故。
“那東西如今正在衝擊最後封印,黑水玄蛇陣和潭外的這些人,既想鎮壓或剿滅它,更想得到水府遺寶。”幽姨語氣帶著一絲冷嘲,“黑魚幫想獨吞,佈下大陣封鎖。瀾波城想分一杯羹,更想弄清楚此地與當年瀾波先祖的關聯。浪裡蛟則是渾水摸魚,撈一筆就走。三方各懷鬼胎,暫時維持平衡,但一旦封印破開,那東西現世,平衡立破,必是一場混戰。”
劉鎮西聽得心頭沉重。如此複雜的局面,他想取回玄幽鎮海戟,無異於火中取栗。
“前輩,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劉鎮西問道。幽姨帶他來此,必有計劃。
幽姨目光幽深,望著沉月潭中心,那裡暗紅光芒最盛,隱約形成一個漩渦。“等。等陣法與那東西鬥到最激烈時,等三方勢力按捺不住出手時,便是我們的機會。我需要進入那封印之地,取回一件故人之物。而你……”
她轉頭看向劉鎮西,目光落在他腰間(那裡掛著得自玄陰真君的令牌):“你身上有玄陰令,或許能在那遺蹟中,感應到更深處的水府入口,或者得到其他機緣。當然,危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你可以選擇留在此地外圍,伺機取戟,或者……隨我進去。”
劉鎮西心臟猛地一跳。進入封印之地?直面那恐怖的“穢物”?這可比在外圍奪取玄幽鎮海戟危險百倍!但幽姨口中的“故人之物”、“水府入口”、“其他機緣”,又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且,他有種感覺,想要真正瞭解玄幽水府的秘密,找回完整的傳承,恐怕必須深入其中。
“富貴險中求……”劉鎮西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眼神逐漸變得堅定。他這一路走來,哪次不是在生死邊緣搏命?機遇往往與危險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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