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綠色的毒瘴如同厚重的幕布,隔絕了天光,也吞噬了聲音。劉鎮西緊跟在幽姨身後三步之外,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腐爛鬆軟、遍佈苔蘚與菌類的林地中。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甜腥混合的怪異氣味,吸入口鼻,即便有幽姨身周散發的無形力場將大部分毒瘴排開,仍讓他感到微微眩暈,氣血流轉稍顯滯澀。
“運轉你的玄幽真水,嘗試牽引、煉化這瘴氣中的水行元氣,將其中陰腐雜質滌盪、剝離。此地瘴氣雖毒,但亦是水行元氣混雜陰煞地氣所化,對你淬鍊真水、磨礪功法或有裨益。”幽姨清冷的聲音從前傳來,並無回頭,卻彷彿能洞察劉鎮西的狀態。
劉鎮西聞言,心中微動。這瘴氣之毒,他之前深有體會,若非水鏡碎片護體,恐怕早已化為一灘膿水。但幽姨所言似乎不虛,《玄幽馭水訣》中確有闡述,水乃至柔至容,可滋養萬物,亦可滌盪汙穢。真正的玄幽真水,當有海納百川、化濁為清之能。
他當即收斂心神,嘗試按照幽姨指點,緩緩運轉丹田內那縷新生的玄幽混沌真水。真水在經脈中流轉,散發出微弱的幽藍光芒,當他主動引導其接觸、包裹吸入體內的些許瘴氣時,果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那絲絲縷縷侵入體內的灰綠色瘴氣,在接觸到玄幽混沌真水的瞬間,如同沸湯潑雪,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其中絕大部分陰毒、腐朽、混亂的雜質,被真水蘊含的奇異力量迅速分解、同化,化為更為精純但屬性偏向陰寒的水行元氣,被真水吸收。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極為頑固、充滿死寂與惡念的煞氣,則被真水“排擠”出來,隨著劉鎮西的呼吸,化為更淡的灰色氣息排出體外。
雖然過程緩慢,且對真水的消耗和心神的負擔不小,但效果是顯著的。不僅侵入的瘴毒被化解,那一絲絲被提純煉化的水行元氣,也令玄幽混沌真水壯大了微不足道的一絲,其幽藍之色似乎也更純粹了一點。更重要的是,他對玄幽真水“包容、滌盪”的特性,有了更直觀的體會。
“多謝前輩指點。”劉鎮西由衷說道。此法雖不能讓他完全無視毒瘴,卻大大增強了他在此地的生存能力,更是淬鍊功法、夯實根基的妙法。
幽姨腳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越往深處走,林木越發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奇形怪狀、顏色豔麗的菌菇和溼滑的黑色苔蘚。地勢開始向下傾斜,空氣中水汽越來越重,毒瘴的顏色也從灰綠漸漸向墨綠、深黑色轉變,其中蘊含的腐朽與陰煞之氣更加濃郁,即便有功法抵禦,劉鎮西也感到壓力漸增,不得不放慢腳步,更專注地運轉真水。
大約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傳來隱隱的水流聲。穿過一片低矮扭曲、形如鬼爪的枯木林,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隱藏在毒瘴深處的山谷,三面環著陡峭的、佈滿墨綠色苔蘚和詭異藤蔓的崖壁。谷地中央,是一汪約莫十畝大小的深潭。潭水並非尋常的碧綠或幽藍,而是一種近乎黑色的墨綠,水面上籠罩著凝而不散、翻滾不休的濃稠黑綠色毒瘴,比谷外濃郁數倍不止。潭水邊緣,不見任何水草魚蝦,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和慘白色的、不知名動物的骨骸,顯得死寂而詭異。
然而,在這片充滿死亡氣息的墨綠深潭中央,卻有一處異象。那裡霧氣稀薄,隱約可見一小片水面,竟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剔透的碧藍色。碧藍水面上方尺許,毒瘴不侵,空氣清新,甚至有一縷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水靈之氣散發出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此地名為‘碧水幽潭’。”幽姨停在潭邊一塊巨大的、相對乾淨的黑色岩石上,望著潭心那抹碧藍,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潭水看似一色,實則分為兩層。表層十丈,乃是積年腐毒瘴氣凝結的‘腐骨毒水’,觸之血肉消融,築基以下修士,若無特殊法寶護體,難以久持。十丈之下,地脈陰氣與毒瘴沉積,更是兇險。唯潭心那處‘碧水眼’,乃此地水脈陰眼交匯所生一點純陰靈泉,毒瘴不侵,反是方圓百里水靈之氣最為精純濃郁之地,亦是少數能剋制、淨化此地腐毒的存在。”
劉鎮西望著那恐怖的墨綠潭水和中央那一點誘人的碧藍,心中凜然。這分明是一處絕地中的“生門”,但想要抵達那“碧水眼”,必須穿過十丈腐骨毒水!這如何過去?
“你既修煉玄幽真水,又得水鏡碎片認主,或許有一線可能,借真水護體,潛入毒水,抵達碧水眼。”幽姨轉過頭,清冷的眼眸看著劉鎮西,“碧水眼下方,與我有些淵源。你在那裡修煉,可避外界探查,加速煉化體內殘存藥力,穩固修為,甚至可能另有收穫。當然,腐骨毒水侵蝕之力極強,即便有玄幽真水護體,亦是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去與不去,你自己抉擇。”
劉鎮西目光緊緊盯著那墨綠的潭水,又看向潭心那抹碧藍。他能感受到碧水眼處散發出的精純水靈之氣,對他有莫大吸引力。體內海魄潤脈丹的藥力尚有大半未完全吸收,若能在那等靈地修煉,必有事半功倍之效。而且,幽姨說那裡與她有淵源,下方或許另有玄機……
但穿越腐骨毒水的兇險,亦是實實在在。他雖對玄幽真水有些信心,但畢竟修為尚淺,真水稀薄。
“敢問前輩,那碧水眼下方,究竟有何物?與前輩,又與玄幽水府,有何關聯?”劉鎮西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出了心中疑惑。
幽姨沉默片刻,緩緩道:“告訴你也無妨。碧水眼下方,有一處天然形成的‘陰竅寒穴’,連通著一條微弱的地陰寒脈。許多年前,曾有一位修煉至陰水法的前輩,在此坐化。其遺蛻與隨身之物,便沉在寒穴之中。我與此位前輩,算是有些香火情分。你身具玄幽傳承,水鏡碎片又與此地氣機隱隱呼應,或可嘗試接觸,看看能否得到那位前輩的些許遺澤。當然,也可能一無所獲,甚至引發不測。”
坐化的前輩?遺澤?劉鎮西心中一震。這分明又是一處機緣,但也伴隨著未知風險。這位坐化的前輩,修煉的是至陰水法,與玄幽一脈是否有關?其遺澤是福是禍?
“晚輩願往一試!”只是略一沉吟,劉鎮西便做出了決定。修行之路,本就逆天爭命,步步兇險。幽姨若有惡意,以其實力,無需如此麻煩。既然有一線機緣,自當竭力爭取。至於兇險……自踏入修仙之路起,何時不兇險?
幽姨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微微頷首:“既如此,我便送你一程。記住,潛入毒水後,全力運轉玄幽真水護住周身,尤其護住心脈與泥丸宮。水鏡碎片或可助你淨化近身毒水,但不可過度依賴。抵達碧水眼範圍後,毒水自消。下去之後,一切小心,量力而為,不可強求。三日之後,無論有無收穫,我會在此接應你。”
“多謝前輩!”劉鎮西躬身一禮。他知道,幽姨能告知此地秘密,並允他嘗試,已是天大的人情。至於護送穿越毒水,更是保命之舉。
“收斂心神,準備下水。”幽姨不再多言,伸出一根纖指,隔空對著劉鎮西輕輕一點。
一點冰藍色的光華自其指尖飛出,沒入劉鎮西眉心。剎那間,劉鎮西只覺得一股清涼浩瀚、精純至極的水靈之力湧入體內,瞬間與自身的玄幽混沌真水交融,並在體表形成一層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的淡藍色水膜。水膜流轉,隱隱有符文閃爍,散發出淡淡的威壓,將周圍靠近的毒瘴都逼開尺許。
“此乃‘玄元真水罩’,以我法力凝成,可護你穿過毒水,但僅能維持百息。百息之內,你必須抵達碧水眼範圍。之後便需靠你自己了。”幽姨的聲音傳來。
劉鎮西感到周身被一股柔和卻強大的力量包裹,心中一定,對幽姨的修為更是驚歎。他深吸一口氣,對幽姨點了點頭,不再猶豫,縱身一躍,撲通一聲,跳入了那墨綠如墨、散發著恐怖腐蝕氣息的“腐骨毒水”之中。
入水瞬間,刺骨的冰寒與一股強烈的腐蝕之力同時襲來。即便有“玄元真水罩”護體,劉鎮西仍能感到那墨綠毒水如同活物般瘋狂侵蝕著體表的水膜,發出“滋滋”的聲響。水膜光華流轉,將絕大部分毒水隔絕在外,但仍有絲絲縷縷陰寒、帶著強烈惡念的腐蝕氣息試圖滲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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