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在懷裡扭了一路。
陳禾用破棉襖的裡襟兜著,手指隔著布按住那團滑溜溜的東西,怕它蹦出去。風灌進領口,凍得她縮脖子,但腳步沒停。從荒田到村子不過一里多地,她走了小半個時辰——腿軟,走快了就打晃。
推開院門的時候,劉氏正在灶房門口剁蘿蔔纓子,菜刀磕在案板上,咚咚響。
陳禾本想繞過去,首接回偏房,把泥鰍先藏起來再說。可她剛邁過門檻,劉氏的目光就掃過來了。
“站住。”
陳禾停了。
劉氏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走過來,眼睛盯著她鼓囊囊的衣襟:“懷裡揣的什麼?”
“沒——”
話沒說完,劉氏己經伸手扯開了她的衣襟。三條泥鰍裹著黑泥,在破布裡頭扭成一團。
劉氏的臉一下子拉長了。
“好啊。”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陳家的小丫頭片子,出去摸個東西還知道往自己懷裡藏了。這個家還姓陳,你吃的是陳家的糧,住的是陳家的房,摸條泥鰍就成你的了?”
陳禾沒吭聲。
劉氏一把將三條泥鰍從她懷裡拽出來,轉身進了灶房。灶膛上的砂鍋正咕嘟著,是給陳冬燉的蘿蔔湯。劉氏掀開鍋蓋,把泥鰍丟了進去,連泥都沒洗。
“冬兒,今兒有葷腥了。”
灶房裡頭傳來陳冬含糊的應聲。
陳禾站在門口,看著鍋裡翻滾的泥鰍,沒動。
“看什麼看?”劉氏頭也不回,“去把後院那垛柴劈了。天黑之前劈不完,晚上別吃飯。”
陳禾轉身去了後院。
柴垛是陳大山入冬前拉回來的雜木,粗的有碗口,細的也有胳膊腕子。斧頭靠在牆根,木柄磨得發亮。陳禾把斧頭拎起來,沉得她手腕往下墜了一截。
她咬住後槽牙,舉起來,劈下去。
斧刃歪了,磕在木節上,震得虎口發麻。
再來。
第二下劈進去了,但柴沒裂,斧頭卡在裡頭拔不出來。她兩隻手攥著斧柄使勁晃,凍瘡裂開的手指蹭在粗糲的木柄上,一陣尖銳的疼。她低頭看了一眼,食指關節那兒滲出血珠,混著柴皮上的灰,變成一小道黑紅色的印子。
她把手指在棉襖上蹭了蹭,繼續劈。
劈到第七根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後院暗下來,只剩灶房漏出來的一小片黃光。陳禾把最後一根柴劈成兩半,靠在牆根碼好,手指頭己經凍得沒了知覺,彎都彎不動。
她沒去灶房。
不是不想去,是知道去了也沒她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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