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西年，冬十月。樊城北。
徐晃站在沔水北岸的高坡上，望著對岸關羽的連營。他率軍從宛城出發，晝夜兼程，抵達樊城外圍時，關羽的水軍己將樊城圍得像鐵桶一般。曹仁困在城中己有數月，城頭糧草將盡，士卒飢疲。但徐晃沒有急於進攻——他知道自己手下多是新兵，正面決戰不是關羽的對手。
“偃城。”徐晃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一下，“拿下偃城，關羽的糧道便斷了。糧道一斷，他的水軍便成孤軍。”
副將徐商道：“偃城守將是關羽的部將關平，兵力不下三千。強攻傷亡必大。”
“不強攻。”徐晃轉過身來，望著帳外連綿的秋雨，“挖地道。從偃城北面的山丘下挖過去，繞到城後。佯攻關前，實攻關後。”
當夜，徐晃派偏師從正面佯攻偃城。關平親自站在城樓上督戰，箭矢如雨，將曹軍的衝鋒一次次擊退。他沒有注意到，偃城北面的山丘下，曹軍士兵正在黑暗中挖掘地道。三天後，地道挖通了。徐晃的偏師從城後突然殺出，關平腹背受敵。他率殘部從偃城東門突圍，退回了關羽的大營。
偃城失守，關羽的糧道被截斷。
“徐晃不攻我的水軍，先斷我的糧道。”關羽站在大帳中，右手按著青龍刀的刀柄，“他不是來解樊城之圍的。他是來打我的。傳令下去，全軍渡沔水，迎戰徐晃。”
關平站在他身後，臂上還纏著從偃城突圍時裹上的繃帶。“父親，我軍糧道己斷，若渡水迎戰，不勝則無歸路。”
關羽沒有回頭。他知道糧道斷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的數萬大軍將無糧可食，意味著他必須在糧盡之前擊退徐晃，否則便只能退兵。但他不能退。樊城就在眼前，曹仁困守孤城，只要再圍一個月，樊城必破。他等了大半年，不能在最後一步退讓。
“渡水。”他說，“明日。”
翌日，關羽率軍渡過沔水。
兩軍在沔水北岸的河灘上展開激戰。徐晃的兵力雖不如關羽，但他佔據了有利地形——河灘北高南低，曹軍居高臨下，箭矢從高坡上傾瀉而下。關羽親自率騎兵衝陣，青龍刀在箭雨中翻飛，一連斬殺曹軍數將。徐晃在陣前高聲大喊——“得關雲長頭者，賞千金！”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關羽，拱了拱手。
“雲長兄，各為其主。得罪。”
關羽沒有回答。兩人在亂軍中正面交鋒，青龍刀與長刀碰撞，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戰至日暮，蜀軍傷亡大半。關羽右臂被流矢擦傷——箭簇劃過小臂外側，撕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隨軍醫官要替他包紮，他擺了擺手，扯了一條布自己裹了。裹完之後繼續揮刀，布條上滲出的血從袖口滴下來，滴在沔水邊的碎石上。
柴桑。
呂蒙的船隊從柴桑出發時，沒有月亮。水軍全部換乘商船，士兵藏在艙裡，甲板上堆滿貨物。搖櫓的人一律換上白衣，扮作商旅。船槳劃破江水，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響，像有人在水底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沿江烽火臺每隔五里一座。守臺士兵裹著冬衣，縮在垛口後面避風。這些日子從下游來的商船太多了，每天都有幾十艘，運糧的、運布的、運鹽的，都是往江陵去的。天色將暗時，又一支商船隊從下游駛來，船帆灰白，吃水很深。守臺士兵探出頭去，喊了一聲，語調懶洋洋的，帶著濃重的江陵口音。
“哪個商號的？”
船上有人應道：“吳記商號，往江陵運糧！”
守臺士兵縮回垛口後面。吳記商號每天都有船來，他認得那個聲音，認得那面旗。白衣商船沒有靠岸，繼續往江陵方向駛去。
呂蒙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斗笠壓得很低。江陵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城樓上的燈火明滅不定，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他在心裡把這座城拆了無數遍——哪段城牆有裂縫，哪座城門換崗最晚，哪個守將和哪個守將不對付。他全都知道。他等的就是這個夜晚。
“傳令，登岸，取江陵。”
白衣商船的船艙裡湧出全副武裝的吳軍士兵。沒有擂鼓，沒有吶喊，只有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密集而低沉的聲響，像暴雨來臨前的悶雷。守城蜀軍哨兵聽見那聲音——不是一個，是幾百個——剛探出頭去便被一刀砍倒。城門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糜芳的人。糜芳站在城門口，手裡捧著印綬，身後跪著一排守城將領。火光映在他臉上，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解脫。呂蒙接過印綬，看了他一眼。
“糜將軍識時務。”
糜芳低下頭去，沒有說話。他身後那排將領中，有一個人始終站得筆首，沒有跪。
那是王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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