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沒有說話。他把針消毒，走到病床邊，讓鄭老側過身，露出後腦勺的風池穴。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持針，左手按住老人的頭部。針尖對準穴位，緩緩刺入。
第一寸，很順利。皮膚、皮下組織，針尖順利地穿過去了。第二寸，遇到了一點阻力。蘇晨輕輕捻轉，針身微微轉動，阻力消失了。第三寸，更深的阻力。他能感覺到針尖碰到了什麼——那是顱骨和腦膜之間的筋膜層。這個地方，稍有不慎就會刺穿腦膜，損傷腦組織。蘇晨停下來，深吸一口氣。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指依然很穩。他調整了一下針的角度，輕輕捻轉，針身一寸一寸地推進。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蘇晨沒有回頭，他正在關鍵時刻，不能分心。但病房裡的人都聽見了——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軍人的節奏感。
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軍裝，肩上的軍銜是兩槓西星，大校軍銜。他的面容跟鄭老有幾分相似，眉眼間帶著疲憊，顯然是連夜趕路過來的。他的軍裝有些皺，領口微敞，風塵僕僕。
鄭衛東看見病床上的父親，腳步頓了一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走到床邊，看著老人蒼白的臉。
鄭夫人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輕聲說：“老鄭，你來了。”
鄭衛東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蘇晨身上。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銀針，正在父親的頭上施針。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出聲。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鄭老突然動了一下。
先是一隻手，手指微微蜷縮。然後是一條腿，膝蓋輕輕彎曲了一下。接著，老人的身體開始輕輕抽搐。幅度不大，但很明顯，被子下的身體在微微顫動。
鄭夫人驚撥出聲：“老鄭！”
鄭衛東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別出聲。但他的臉色也變了，盯著父親的臉，嘴唇緊抿。
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跳動，心跳從72升到了85，血壓也從135升到了150。值班醫生緊張地看著螢幕，手放在急救鈴上，隨時準備叫人。
蘇晨的額頭上全是汗。他咬著牙，手中的針穩穩地停在那個深度，沒有動。他的手指能感覺到針下的變化——老人的肌肉在緊張，在抽搐。這是淤血在散，氣血在衝。如果現在拔針，前功盡棄。如果繼續施針，風險更大。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針下的每一次跳動，感受著真氣在經絡中的每一次流轉。他的真氣己經消耗了大半，身體在發抖，但他不能停。
病房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盯著蘇晨，盯著他手中那根細如牛毛的長針。一秒，兩秒，三秒……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鄭老的抽搐慢慢停了。他的身體不再顫抖，手指也鬆開了，監護儀上的數字慢慢回落。血壓從150降到140，再降到135。心跳從85降到78，再降到72。一切又恢復了平穩。
蘇晨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停。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手中的針繼續推進。
第西寸。第五寸。每一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的手指穩得像山，但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也沒了血色。
第六寸。針尖到達了預定位置。蘇晨停下來，開始行針。這一次，他用的還是太乙神針的第六式，六合歸一。但手法跟昨晚不一樣了。更深，更穩，更慢。他的手指輕輕捻轉，針身在穴位上跳動著，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
鄭衛東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年輕人。他不認識蘇晨，但他認識傅老。傅老站在蘇晨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針，嘴唇微微發抖。他從來沒見過傅老這種表情。那是震驚，是激動，是難以置信。
第七寸。最後一寸。蘇晨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己經到了極限。真氣消耗太大，體力也快撐不住了。但他不能停。他咬緊牙關，手中的針緩緩推進。就在這時，病床上的鄭老慢慢睜開了眼睛。
鄭夫人驚撥出聲：“老鄭！”
鄭衛東也上前一步。但老人的眼睛只睜了兩三秒，又閉上了。那三秒鐘，他的眼神是渾濁的，沒有焦距，但確實睜開了。值班醫生看著監護儀，聲音都在發抖：“血壓穩定，心跳穩定，血氧飽和度98%……一切正常。”
蘇晨沒有看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針上。
最後一寸，終於刺入。他輕輕捻轉，行最後一輪針。針身在穴位上跳動著，頻率越來越快。突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鄭老身上、頭上的所有銀針，同時開始微微顫動。不是被碰到的晃動，是自己在動。像是有風吹過麥田，所有的麥穗同時彎腰。像是有琴師撥動琴絃，所有的音符同時響起。
傅老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在發抖。“以氣御針……以氣運針……這是以氣運針！”
鄭衛東轉過頭，看著傅老：“傅叔叔，什麼是以氣運針？”
傅老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顫動的銀針，看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很慢，像是在做夢。“以氣御針，是針灸的最高境界。不是用手運針，是用氣運針。醫者的真氣透過針進入病人體內，引導氣血執行。這種針法，我只在古書上見過。能做到這一點的，能做到的人，無一不是針灸大家，名垂青史的人物。”他頓了頓，“現在最厲害的針灸國手，陳老，也做不到。”
鄭衛東看著那些顫動的銀針，又看著蘇晨蒼白的臉，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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