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毅被周海三人攙回書房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後背的T恤溼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梢還在往下滴水，嘴唇乾裂發白，但眼神是清的。
“躺著。”蘇晨把銀針一根根擦拭乾淨收回針包，“今天別下床，吃飯讓周海端進來。明天早上6點，繼續第二輪。”
陸子毅靠在床頭，咧了咧嘴：“行。”
周海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朝蘇晨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把書房的門帶上了。
蘇晨在井邊洗了把臉。清晨的井水很冷，潑在臉上激得人一激靈。他首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晨光己經漫過院牆爬上東廂房的屋簷。青石地面被照得泛出一層暖融融的光，空氣裡飄著杜仲熬粥的米香。
蘇玥的書包己經不在門口了。她和陳曦六點五十出的門，走的時候蘇晨正在診室裡捻針，蘇玥在診室門口站了兩秒，沒出聲，拉著陳曦的手踮著腳尖走了。
前堂，杜仲把早飯端上了桌。小米紅棗粥，兩個煮雞蛋，一碟蘿蔔乾，一籠剛出屜的菜肉包子。蘇晨坐下來，剝了個雞蛋，蛋白燙得在手指間顛了兩下。
連翹端著一碗粥在旁邊坐下，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拿筷子指著他的黑眼圈：“小師兄，你這眼睛底下都快掛到下巴了。吃完飯去睡一覺，上午的病人我先頂一陣。”
“不用。”蘇晨喝了口粥，“吃完飯就好。”
連翹翻了個白眼，咕咚咕咚把粥喝下去半碗。
劉春霞從後院牽著妞妞走出來。妞妞穿著幼兒園的藍色小馬甲，背上馱著那個印著小魚的書包，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一顛一顛的。她路過飯桌的時候停了一下，踮起腳尖往桌上的盤子裡抓了個包子。
“蘇叔叔早！連翹姐姐早！”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含含糊糊地揮了揮手，“我去上學啦！”
劉春霞笑著說了句“慢點吃別噎著”，牽著她的手出了回春堂大門。妞妞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青石街巷口，書包上的小魚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
蘇晨看著那個小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手機在桌上震了。螢幕亮起來，馬凡淑的訊息。是一連串連結，後面跟了一句話。
“《對話中醫》的預告片發了。節目定檔週六晚八點，央視一套黃金檔。”
蘇晨點開連結。
預告片的第一個鏡頭，是一片漆黑中亮起的古老日晷。晷針的影子緩緩移動，從“子”時滑向“午”時，背景音是漸強的鼓點，沉悶、緩慢、帶著一種從時間深處走來的重量。影子滑過的軌跡漸漸變成一根銀針，針尖在畫面中央停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畫面一轉，演播廳穹頂的燈光次第亮起。小撒站在主持臺前，聲音清晰有力：“中醫這個話題，在中國吵了一百多年了。有人說它是國粹，有人說它是糟粕。”鏡頭快速切換到張維寧翻開資料夾，密密麻麻的文獻標記；劉德海微微皺眉，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孫建民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反著光。
“今天我們不站隊，不預設答案。”馬凡淑的聲音接上。
畫面切到傅青，他站起來，言簡意賅：“時間，是最嚴苛的審稿人。”《傷寒論》的古本在鏡頭前翻開，泛黃的宣紙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切到林雪，她的眼眶微紅，聲音卻在發抖中拔高：“《傷寒論》一千八百年沒改過一個字，為什麼還能用？因為張仲景當年寫下的不是假說，是臨床事實！”
畫面一切，張維寧的聲音從畫外切入，低沉而有力：“如果針灸的作用本質上就是激活了大腦內源性鎮痛系統，那這難道不是一種被精確量化的安慰劑效應嗎？”
鏡頭推向蘇晨。他坐在長桌右側，深灰色中式立領外套襯得整個人乾淨利落。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地釘在桌面上：“如果針灸是安慰劑，那嗎啡也是安慰劑——這個結論，您能接受嗎？”
畫面驟然黑屏。一秒的寂靜。
然後是蘇晨站在白板前的鏡頭。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腎臟的輪廓，旁邊標了幾條延伸線，馬克筆點在“腎主骨生髓”幾個字上：“腎臟分泌促紅細胞生成素，刺激骨髓造血——這就是‘生髓’。腎臟參與維生素D的活化，調控腸道鈣吸收和骨骼鈣沉積——這就是‘主骨’。古人沒有顯微鏡，但他們發現了這個功能關聯。這不是巧合。”
畫面再次切換。孫建民摘下眼鏡擦拭，曾主任從觀眾席站起來提問，陳濟生在專家席上緩緩端起保溫杯，杯蓋擰開時冒出一縷白霧。
背景音樂陡然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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