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潭的化驗結果是在第二天早上送到陳家嶺村的。
傅青從縣城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厚厚一沓，封面蓋著疾控中心的紅章。他走進值班室的時候，蘇晨剛查完房，正在桌前寫病歷。
傅青把檔案放在桌上，蘇晨放下筆，拿起檔案翻開。
第一份是水質檢測報告。重金屬超標，有機物汙染嚴重，PH值偏酸性，溶氧量為零。第二份是蚊蟲檢測報告。從水潭採集的蚊蟲樣本中，檢測出多種病毒，其中兩種為新型變異病毒，與常規病毒基因序列差異明顯。那隻死在山洞裡的狗的組織樣本中，檢出同一種變異病毒，病毒載量極高。
“傳染源找到了。”傅青說，“黑水潭裡的蚊蟲叮咬傳播了病毒。病毒在蚊蟲體內發生了變異，常規檢測手段沒能第一時間發現。水潭裡死了野生動物，汙染了水源，蚊蟲在水潭裡繁殖，吸了帶毒的血，再去叮咬人和動物，形成了傳播鏈。”
蘇晨翻到最後一頁，是結論和建議。結論寫著：“本次疫情的傳染源為黑水潭中的變異病毒，主要傳播途徑為蚊蟲叮咬。”建議一欄寫著：“建議對黑水潭進行徹底消毒處理，消除傳染源；對疫區進行大面積滅蚊；對患者進行隔離治療。”
“那隻狗叼回來的水草呢？”蘇晨問。
傅青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單獨的紙，遞給他。“檢測結果也出來了。這種水草學名叫‘水苦蕒’，民間也有人叫它‘水黃芩’，長在溪流和河溝裡。它在水裡生長，其功效與金銀花、板藍根有相似之處，三者協同作用效果更佳。最關鍵的是——”傅青頓了一下，“它含有一種天然的抗病毒成分，對這次發現的變異病毒有抑制作用。”
蘇晨看完了，把報告放下。傻狗雖然不知道什麼是病毒，但它知道那個東西對這樣的病有用，莫非這就是他們的天賦？
下午。縣城的酒店裡，一場關於中醫的爭論正在展開。
協和的劉主任、湘雅的張教授、疾控中心的趙研究員，還有從省城趕來的幾位呼吸科和感染科的專家，聚在一間客房裡。桌上攤著陳家嶺村傳回來的病歷影印件，還有黑水潭的檢測報告。
張教授靠在椅背上，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
“說實話，這次我是沒想到。那個蘇晨居然親自帶著人上山去找傳染源。黑水潭、動物屍體、蚊蟲樣本，都是他們先發現的。我們在這裡等測序結果等了一個多星期，人家在山裡跑了兩天就把源頭摸清了。”
趙研究員翻著那份水質檢測報告，點了點頭：“這個確實。疾控中心的人進村的時候，他們連樣本都採好送過來了。效率比我們高。”
張教授又說了一句：“還有他們的治療方法，不用抗生素，不用抗病毒藥，重症病人硬是拉回來了。我們這邊死了好幾個，他們那邊一個沒死。這件事，說出去我們臉上掛不住。”
劉主任聽張教授說完了，語氣很硬：“張教授，你這話說得太早了。一個病例群的成功，不代表中醫就比西醫強。樣本量太小，沒有對照，沒有雙盲，連基本的循證醫學證據都拿不出來。這叫個案，不叫成果。”
旁邊一個省城來的呼吸科專家帶著明顯的質疑說：“我同意劉主任的觀點。中醫這次也許碰上了適合他們的病種，碰巧有效。但你不能把偶然當成必然。我們要的是可重複、可驗證的方法，不是靠個人經驗、靠師徒傳承的老一套。這次是蘇晨，換一箇中醫來，未必有這個效果。”
另一個感染科專家也加入了進來，聲音沉穩，但話裡有刺：“況且，他們在用藥的同時，病人也在接受生命支援治療。你憑什麼說是中藥起了作用，而不是病人的自愈能力？沒有對照組，怎麼說都行。”
張教授皺了皺眉：“病人高燒西十度，自愈？你自愈一個給我看看？”
感染科專家被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看。
呼吸科專家趕緊接過話：“張教授，我不是否定中醫，我是說這次的結論不能下得太早。我們需要更多的資料，更多的驗證。中醫有中醫的價值，但要用科學的方法去證明，而不是靠感覺。”
張教授正要反駁，劉主任抬手攔了一下：“行了，別吵了。中醫這次起到的作用，我承認。但究竟起了多大作用，需要進一步研究。在得出結論之前，保持謹慎是必要的。西醫的嚴謹性不能丟。”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張教授最終只說了半句：“運氣也好，本事也好，人家把事兒辦成了。”
趙研究員自始至終沒插話，低著頭翻著那份水草檢測報告。聽到這裡，他忽然說了一句：“這個水草，他們叫‘水黃芩’，我們檢測出來確實有抗病毒成分。這是實打實的資料，不是什麼個案、什麼運氣。中藥裡能篩出有效成分，這本身就有研究價值。”
沒人接他的話。劉主任拿起桌上的病歷影印件出了門，門關上的聲音把房間裡面的人都驚嚇了一下。
張教授看著離去的劉主任，搖了搖頭，對趙研究員說了一句：“他就是嘴硬。心裡己經服了，但嘴上不能輸。搞了幾十年西醫，讓他認中醫行，比殺了他還難受。省城那兩個，一個比一個能說，真讓他們進村，估計連防護服都不敢脫。”
趙研究員沒接話，低著頭繼續翻那份水草檢測報告。
傍晚六點五十，衛生所值班室的電視機開著，畫面切換到了陳家嶺村衛生所大廳的忙碌場景，醫護人員穿著防護服穿梭在病床之間，病人躺在床上的鏡頭，還有一個穿防護服的人在病床前扎針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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