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幾天，邵景旭把年後返程的臺賬整理完畢。返鄉的票大部分己經在大年初二到初五之間陸續交付，剩下的幾個老鄉是元宵節後才走，時間上不著急。他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把這些待交付的訂單單獨圈出來，旁邊標註了對應的車次和領票日期，然後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開始逐條核對寒假期間的所有收支。
車票代購的跑腿費加上二手教輔的利潤，兩筆錢加起來己經有了些分量。他在筆記本上列出下學期的幾項固定開支——二手印表機的尾款、墨粉和列印紙的囤貨、自己的生活費。算完之後，他用鉛筆在“生活費”那一欄旁邊輕輕畫了個勾。這筆錢不用再跟家裡開口了。
合上本子，他開始收拾行李。來的時候只背了一個帆布包，走的時候多了兩樣東西——一本寫滿臺賬的筆記本，一沓老鄉塞給他的年貨零嘴。花生糖、炒南瓜子、紅薯幹，都是山裡人家過年常備的吃食，裝在粗布小袋裡，帶著淡淡的煙火氣。老鄉送來的吃食數量不少，單憑路上趕路根本吃不完。
他拎著這袋零嘴，先繞去了沈幼楚家的木屋。院壩的殘雪半融，地面溼軟，踩上去沾著細碎雪水。木屋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細碎的說話聲。他抬手輕輕叩了兩下木門。
開門的是沈幼楚，看見是他，指尖輕輕攥了下門框。阿寧緊跟著從她身後探出頭，小腦袋湊在門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安安靜靜不說話。
邵景旭解開布袋子，從中抓出滿滿一把花生糖和紅薯幹，用紙包好遞過去。
“老鄉給的零食太多了，吃不完，給阿寧拿著吃吧。”
沈幼楚連忙推辭：“不用的邵同學，你帶著路上吃就好。”
“我們三人一同返程，包裡東西多，不方便攜帶。”他手臂沒收回，語氣平和。
僵持片刻，沈幼楚只好伸手接過紙包，指尖輕輕蹭過他的掌心。她側過身，把紙包塞到阿寧懷裡，低聲道：“快謝謝阿哥。”
阿寧抱著紙包，仰著小臉，軟軟開口：“謝謝阿哥。”
邵景旭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小女孩扎著雙馬尾的頭頂。
“不用謝。”
小姑娘的髮絲柔軟，帶著一點冬日的涼意。阿寧下意識微微仰頭，眼睛彎起來，懷裡緊緊抱著紙包。沈幼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安靜沒有出聲。
“那我先走了。”他輕聲道別。
沈幼楚輕輕點頭，帶著阿寧站在門口，看著他轉身踩著溼軟的小路走遠，首到背影拐過竹林，才輕輕合上木門。
離開沈家，他回到借宿的小院，把餘下不多的年貨零嘴分給了老鄉家的小孩。那孩子捧著花生糖跑出去，踩得院子裡殘雪咯吱響。
臨行前一天，林小燕來敲門。她裹著一件紅色棉襖，手裡捏著兩張鈔票，一進門就爽快開口：“我和幼楚的票錢，收著。”邵景旭接過錢，從筆記本里抽出兩張車票遞給她。林小燕低頭看了看票面，確認車次和時間無誤，又抬頭問他明天幾點在村口集合。他說了時間，林小燕點頭應下，把錢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出了門。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我跟幼楚說好了啊，明天一塊兒走，你別遲到。”
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沒亮透，邵景旭揹著帆布包到了村口。晨霧稀薄，路邊的枯草上凝著一層白霜。林小燕己經到了，揹著雙肩包站在小賣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袋路上吃的橘子。看見他過來，抬手打了個招呼：“這兒呢！”
沈幼楚站在林小燕旁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斜挎著那隻布包。昨夜收下的零食，阿寧執意塞了幾塊紅薯幹讓她隨身攜帶，此刻布包內側藏著淡淡的甜味。她看見邵景旭走過來，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移開，落在自己腳邊結著薄霜的泥土上。
“人都齊了，走唄。”林小燕把橘子塞進揹包側兜，率先朝村口的大路走去。
從村子到鎮上車站要走一段不短的泥巴路，再搭過路的長途客車。三人沿著村道往外走，天邊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田埂上的霜在晨光裡泛著細微的亮光。林小燕走在中間，一路說著過年期間村裡的趣事，誰家殺年豬擺了流水席，誰家孩子放煙花把自家柴垛給點著了，語氣輕快，把清晨的冷清沖淡了不少。
“我們家隔壁那個小胖，非得把二踢腳倒著放，結果崩了一身泥，他媽追著他滿院子跑，那慘叫聲整個村都聽見了。”林小燕說著自己先笑起來。沈幼楚走在林小燕另一側，安靜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沒有出聲。邵景旭走在靠路沿的一側，偶爾應一句“是嗎”，視線不時掃過前方的岔路口——幾天前他每天騎車去鎮上車站都要經過這裡，現在路邊的積雪己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土。
到了鎮上車站，三人上了去縣城的長途客車。車廂里人不算多，座位隨便挑。林小燕率先鑽進去，佔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拍拍旁邊的座位招呼沈幼楚過去坐。邵景旭在她倆後面一排坐下，靠走道，把帆布包擱在腿上。沈幼楚靠窗坐下，側頭看向窗外。車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用指尖在玻璃上輕輕劃了一下，劃出一道透明的細線。窗外的山巒、田野、零星散落的村舍，在晨霧中緩緩往後退。
客車發動，引擎聲低沉。林小燕剝了個橘子，分了一半遞給沈幼楚，又回頭問邵景旭要不要。他擺擺手，林小燕也不客氣，把剩下那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甜”。沈幼楚接過那半顆橘子，低頭把橘絡一根根仔細摘掉，才掰下一瓣放進嘴裡。指尖沾了橘皮的清香，她在膝蓋上輕輕蹭了蹭手指，繼續看著窗外。
車子在山路上搖搖晃晃走了兩個多小時，車廂裡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林小燕靠著椅背閉眼打盹，呼吸漸漸均勻。沈幼楚始終側著頭看窗外，只是偶爾抬手揉一下眼睛，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身旁睡著的人。窗外開始飄起細密的小雪，一片片落在車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順著玻璃慢慢滑下去。她用目光追著一片雪花從貼上玻璃到融成水滴的全過程，首到那片水痕被新的雪花覆蓋。
到了省城長途客運站，三人下車換乘。春運期間的客運站人山人海，候車大廳裡擠滿了扛著編織袋、拎著土特產、抱著孩子的旅客。空氣裡混雜著泡麵味、煙味和人群擁擠產生的熱烘烘的氣息。邵景旭走在最前面開路，黑色大衣在人堆裡格外顯眼，他側著身子穿過人群，偶爾回頭看一眼，確保兩人跟上了，然後繼續往前走。沈幼楚緊跟在他身後，布包抱在胸前，腳步細碎又急促。林小燕斷後，一邊護著自己的揹包一邊左右張望，嘴裡唸叨著“這麼多人、這麼多人”。
有個扛著蛇皮袋的中年男人從旁邊擠過來，肩頭的重物快要蹭到沈幼楚。邵景旭側身抬手，輕輕擋了一下，把那人隔開半步，留出乾淨的空隙。沈幼楚低頭快步穿過，髮絲輕輕垂落，遮住了眉眼，只悄悄攥緊了胸前的布包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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