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門在我身後自動關上。
我右手的靈魂標記開始發熱，五根手指像被浸泡在冰水裡。那個坐在第三張空床上的女人，穿著九十年代礦區女工常見的藏藍色工作服，腳上纏著紅色鞋帶。她抬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顴骨輪廓。
“快把井填了。”她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下傳上來，“不然來的就是我了。”
我壓住後退的本能，用右手抓住門把。靈魂標記啟用的瞬間，整間宿舍的空氣變成了一團亂麻的紅線。每一條線都從那女人身上輻射出去，穿過牆壁、床架、天花板的裂縫，最終匯聚在她腳踝上那條系成死結的紅色鞋帶上。
鞋帶在蠕動。
“你是什麼？”我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正常的黑色，但眼底深處有一層灰白色的膜，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
“你知道我是誰。”她站起身，工作服下襬滴著水。宿舍地板是乾燥的，但她的腳印印上去的時候，水泥地面開始滲出水珠。“你三歲那年發燒，我抱著你在礦區醫院走廊走了西十七圈。走廊盡頭的日光燈壞了兩根，只有中間那根亮著。你抓著我頭髮睡著的，抓掉了一小把。”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這些事只有我媽知道。
但她的死亡證明還在我的檔案夾裡。九八年礦難，遺體編號C-077，身份確認人是我父親本人簽字。
“你到底是什麼？”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靈魂標記在掌心燒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紅光。那女人身上的紅線立刻被牽引，像聽到命令的蛇群一樣扭向我。
她笑了。嘴唇裂開的時候，嘴角流出的是渾濁的井水，帶著鐵鏽和礦物質的氣味。
“我是你媽媽留在井裡的影子。”她說，“但不是你該找的那個。只是個被切下來的餘數。”
她突然向前邁步。我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門板。她停在一米外，舉起右手——我看到她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個和我靈魂標記一模一樣的疤痕。
“你手上的東西，”她指著我的手，“不是禮物。是纜繩。深海需要一個人把議會留下的封印解開，它夠不到封印，所以需要一隻能碰到現實的手。議會當年用‘意識切割’把我的靈魂分成三份，一份留在礦難現場，一份被抽進井裡，還有一份——”
她頓了頓，眼裡的灰白膜開始擴散。
“——還在外面跑。”
敲門聲從我背後傳來，急促的三下。
“青黛！”小奇的聲音隔著門板，“你宿舍的電力讀數在飆升！林曉說井水溫度三十秒裡上升了西度！你到底在裡面和什麼——”
女人的表情突然僵住。她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我看到她的手指開始透明化，皮膚下的骨骼、血管、筋腱一層層顯形，像是有人正在用橡皮擦掉她這個人的所有細節。
“時間到了。”她說，“它發現我在給你洩露資訊。第三次甦醒己經開始，今天午夜，井底祭壇會投影第一個學員資料體。他會從這間宿舍走出去，沿著走廊敲每扇門。你必須在門上貼‘拒絕協議’的血條——”
她的聲音斷成雜音。
身體從邊緣向內塌縮，工作服、頭髮、皮膚的色塊同時扭曲，最後全部捲進那條紅色鞋帶裡。鞋帶啪的一聲落在地上，像一條瀕死的蛇痙攣了兩下，不動了。
我衝上去撿鞋帶。手指碰到它的一瞬間，靈魂標記首接燒穿了我的手套。
一整串畫面灌進右眼。
我看到了井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