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臉紅心跳的把手在被子上蹭了幾蹭。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根燒得發燙。
腦海裡有個人在看著他。
不，不是人！
是那個站在三樓展廳最高處的木頭美人。
外面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照在宿舍的水泥地上，慘白慘白的。
幾十號人的大通鋪，呼嚕聲、磨牙聲、夢話聲此起彼伏，隔壁床板上的老王翻了個身，壓得床板吱呀作響。
阿生把被子蒙在頭上，閉上眼睛。
木頭美人還在那兒。
她站在展廳正中央的架子上，比周圍所有的模特都高出一截，正對著大門的方向。
她的臉是木頭雕的，畫著精緻的眉眼，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上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嘲笑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她身上穿著什麼，阿生不太敢想了。
他只知道，他活了十五年，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東西。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
早上舅舅去宿舍找他，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在路上都帶風。
“阿生，我跟你說，這個廠在全鎮是數一數二的，二千多號人，你在這裡好好幹，比在老家種地強一百倍。”舅舅一邊走一邊交代道。
“木工組就是打幾個衣架，你爺爺你爸都是木匠，你從小打下手，刨花總認得吧？放心，有師傅帶。”
阿生還記得，自己揹著蛇皮袋，跟在舅舅屁股後面，活像一隻被拎進城的鵪鶉。
進入眼簾的大門，是自己沒見過的高大氣派，但是門頭竟然是棺材形狀的。
阿生第一眼看到就愣住了，兩扇大鐵門做成棺材頭的弧形，門楣上還雕著祥雲和銅錢，遠遠看去，就是一個橫著放的棺材。
“這是……棺材？”阿生小聲問。
“你懂個屁，這叫升官發財。”舅舅一巴掌拍他後腦勺，“臺灣人講究這個，請風水先生看的，你別亂說！”
阿生沒敢再問，但他心想，這玩意兒要是擺在老家村口，老太太們估計能嚇得三年都不敢從那兒過。
大門進去，左右兩邊全是車間大樓，一棟接一棟，少說有十來棟，把一棟西層的辦公樓圍在最裡頭。
路邊種滿了三角梅，花開得正豔，火辣辣的紅，有的藤蔓己經竄到了屋頂。
“這花好看！”阿生說。
“老李董種的。”舅舅說，“他剛來大陸那年種的，說是要紅紅火火。”
阿生心想，這個老李董倒是會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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