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穆的唸經聲終於停歇,最後幾縷線香的青煙,在靈堂凝滯的空氣裡盤旋著,緩緩散開。
前來“應酬”的貴胄們陸續起身,腳步放得極輕,臉上的肅容卻隨著轉身的動作而鬆動了些。
他們並未急於離去,而是不失時機地趨前幾步,向主位上的神里綾人再次微微躬身,低聲說上幾句“節哀順變”、“神里大人費心了”之類的場面話,這才在僕役的引導下,安靜地退出靈堂。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屬於成人世界的禮節性餘韻,哀悼是表象,維持關係與彰視訊記憶體在才是核心。
廊簷下,玄一郎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新立的石像。他穿著那身漿洗得筆挺卻明顯不太合身的深色紋付羽織袴——上一次穿時,還是在當初父親的葬禮上。
他的視線平靜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掃過漸漸空蕩的庭院,掃過那些低聲交談著離去的背影,最後,終究還是落回了靈堂深處。
那裡,懸掛著萬葉的黑白畫像。
畫中的少年眉眼飛揚,嘴角噙著一絲彷彿隨時能乘風而去的淺笑,背景是模糊的、充滿光感的楓紅或海藍,與此刻滿堂素白、香菸繚繞的沉鬱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玄一郎就這麼看著,看著,眼睛一眨不眨,首到眼眶周圍開始發酸、發熱,視野裡那熟悉的笑容漸漸被一層不斷增厚的水霧籠罩,變得朦朧、扭曲,最終只剩下大片的、晃動的白光。
兩行溫熱,毫無徵兆地、卻又無比真實地,順著他僵冷的臉頰滑落。
從接到噩耗到現在,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震驚、麻木、徒勞地尋找“這一定是搞錯了”的證據、然後是機械般地處理後續、接受安排、來到葬禮……
他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按照既定的程式行動,鞠躬,回禮,點頭,卻始終未曾真正觸碰那個名為“失去”的深淵。
彷彿只要不哭出來,不承認,萬葉就只是又一次普通的遠行,如同過去一年多的每一次離別,終有再見之日。
首到此刻,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虛假的喧鬧徹底散去,只剩下這空寂的庭院,這幅冰冷的遺像,和臉上這滾燙的溼意。
萬葉生前己無親屬,靈堂前代表遺屬接受弔唁的位置上,除了作為“大家長”的神里綾人端坐主位,便是幾位頭髮花白、衣著樸素、從楓原家遣散後仍執意前來的老僕。
玄一郎也在綾人的鄭重請託下,坐在了遺屬席的末位。
“萬葉生前,能被他真心視作重要之人,寥寥無幾。如今楓原家只餘他一人……不動君若是不棄,我想請你以遺屬的身份,參與這場最後的儀式,送他一程。”
致辭結束後,神里綾人如此說道。
玄一郎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他甚至為此,向這位心地善良的家主大人,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至少,在這最後一程,他能以最正式的、最貼近“家人”的身份,陪在萬葉身邊。
“不動少爺,還請節哀……”
一個蒼老而哽咽的聲音將玄一郎從恍惚中喚回。他側過頭,看到的是楓原家的老管家,今井。
老人一身樸素的深色和服,背脊佝僂,渾濁的眼眶通紅,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裡都浸滿了悲傷。
他是侍奉了楓原家三代人的忠僕,是看著萬葉從襁褓嬰孩長成翩翩少年的人。
玄一郎連忙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向老人微微躬身。
今井老人也顫巍巍地還禮。
“今井先生……”玄一郎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頓了頓,問出了盤旋在心中許久、卻一首不敢、也不知向誰求證的問題,“您……可知曉,萬葉他……為何突然要……”
為何突然要進行御前決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