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賬官姓陳,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官袍,進榮府時連轎子都沒坐,只帶了兩個書吏一個護衛,看著比尋常來打秋風的窮親戚還不起眼。
可他進了賬房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蹲下身檢視封匣上的火漆印記。
“這漆是幾日前封的?”
賈政親自陪在旁邊,如實答道:“四日前,下官親手封的,鑰匙一直在下官身上。”
陳核賬點了點頭,開啟匣子依次取出新舊兩本總冊、五頁副賬和那張單獨封存的借據,擺在桌面上排開。
“還有一樣。”他轉頭看向賈政,“林家繼承人在何處?戶部公文上寫明須繼承人在場陳述。”
黛玉從側門進來,向陳核賬行了禮,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坐下,雪雁站在她身後。
探春跟在後面進來,手裡捧著那份新舊總冊差異對照表。
陳核賬先翻舊冊,逐頁驗看水印和紙質,再翻新冊對比,看到第三十一頁直接跳至第三十六頁時,抬頭問了一句:“這中間缺的五頁內容在何處?”
探春上前呈遞副賬:“回大人,這五頁原從舊冊撕出,後由管家房副賬留存,內容涉及林家代管款項轉貸與王家軍需轉銀。”
陳核賬把副賬逐頁比對舊冊的破角和水漬,確認吻合後放到一邊,目光落在那張單獨封存的借據上。
“這便是榮府所稱的林如海生前借款收據?”
賈璉站在門邊,額角見汗但還是點了頭:“是。”
陳核賬把借據拿到窗邊,就著日光把紙張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湊近聞了聞。
“賈璉,你來說說這張據是怎麼回事。”
賈璉清了清嗓子,按早已準備好的話術開口:“這是林姑父在世時親筆所寫,因私下相借不便走公賬,故以手書為憑……”
“且慢。”陳核賬放下借據,翻了一下手邊的卷宗,“戶部存檔顯示通裕銀號東直門分櫃的兌票日期為庚午年三月十二,林如海的死訊登記在庚午年二月初五,中間差了三十六日。一個已故之人如何在身後一月有餘寫下借據?”
賈璉張嘴想接話,陳核賬已經抬手止住他,轉向黛玉。
“林姑娘,你父親生前可曾向你提及此筆借款?”
“不曾。”黛玉的聲音清楚平穩,“父親在世時從未提及與榮府有任何銀錢借貸之事,我入府後也從未見過這張據。”
“那你作為林家繼承人,是否追認這筆借款?”
“不追認。”
陳核賬轉向賈璉:“你方才說是林如海親筆,可有旁人見證簽押?”
賈璉沉默了一息,王夫人在側門外忽然開口:“借據上有林如海畫押,雖無旁證,但筆跡可鑑。”
陳核賬把借據正面湊近了看,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樣紙來對照——那是戶部調來的林如海舊年上奏摺的筆跡存檔。
“筆跡形似,但有三處不合。”他指給在場眾人看,“林如海行文習慣,撇筆收鋒向左,這據上的撇筆向右回鉤,是描字的人不知道他左手持筆的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