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應在壽宴上,當眾指認姑娘親口抱怨。”
紫鵑將抄好的傳話記錄藏入袖袋,守在妝臺旁勸道:“既已知道她要做什麼,咱們今日便告知老太太,何必等她當著滿堂賓客發難?”
“她尚未開口,舊玉所記的便只是領銀與應承。”黛玉換上石青纏枝暗紋褙子,又將絳紋舊玉藏進袖底:“她若今日不來,外祖母先發落了人,旁人反會說我憑空疑心。”
雪雁捧來重新封好的南珠匣:“壽禮仍要獻這盒珠子麼,鳳奶奶昨日沒有送來新禮單,來歷也未寫明。”
“她留下珠匣,便是要我帶去。”黛玉看著匣扣上完好的封紙:“若不帶,席間便有人說我輕慢,帶去了,才有人肯把早已備好的話說全。”
紫鵑替她理好袖口:“寶二爺方才遣茗煙來問,可要他陪姑娘同去,若有人為難,也好替姑娘說話。”
“不必叫他提前知道。”黛玉扶著雪雁的手起身:“他一動怒,旁人便能把財物之爭扯成兒女私情,今日只讓他聽。”
榮慶堂內已擺開壽席,黛玉進門時先向賈母行禮,隨後依次拜過王夫人與諸位長輩,鳳姐迎上來扶她,手掌恰好蓋住了她捧著的珠匣一角。
“妹妹今日氣色倒好,老太太從早起便念著你的琴,快讓人把壽禮擺上,也叫我們看看林家姑娘的孝心。”
黛玉將珠匣交給鴛鴦:“這盒南珠是嫂子昨日送來的,只因來歷尚未查明,我不敢說是自己所備,今日原物帶來,請外祖母先過目。”
賈母隔著案几看了看封紙:“好好的珠子,為何封著,鳳丫頭又從哪裡尋來的?”
鳳姐替賈母斟了半杯暖酒,笑聲依舊爽利:“是庫裡收著的舊物,我想著林妹妹獻琴太素,便挑了一盒添彩,偏她凡事細緻,定要問清是哪年哪月入的庫。”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轉過兩顆,才向黛玉說道:“鳳丫頭替你操持壽禮,也是疼你年幼,府裡供你衣食藥用,難道還會計較一盒珠子,你守孝謹慎雖好,太生分便傷了老太太的心。”
黛玉朝賈母欠了欠身:“外祖母疼我,我從不敢忘,只因珠匣上有林家舊記,嫂子又說是公中所出,我怕兩邊記重,才請寫明來處。”
鳳姐將匣底翻過來,黑漆遮蓋的林字已被雪雁擦出:“妹妹昨日只說繩結眼熟,今日便認定是林家舊物,莫非夜裡又想起了什麼?”
“匣底有林字與編號,林家舊僕皆可辨認。”黛玉看著她的手落在漆痕旁:“嫂子若查過庫房,今日想來也能告訴我,這盒珠子從哪處入庫。”
王夫人沒有接她的話,只向賈母說道:“到底是姑蘇望族養大的姑娘,一件舊物也記得清楚,倒顯得咱們府裡辦事粗疏,連替她備份壽禮都要遭疑。”
賈母聽出話裡爭端,示意鴛鴦先收起珠匣:“今兒只圖熱鬧,東西來歷過後慢慢查,玉兒獻一曲便好,別為這些俗事傷神。”
“老太太說得是,今兒誰提賬目,便罰誰多吃三杯。”鳳姐接過話,命丫鬟擺好琴案:“林妹妹先調絃,我去瞧瞧後頭的熱菜,別叫它們涼了。”
她尚未轉身,外間忽有婆子跪了下來,額頭貼著地毯,懷裡還抱著昨日送去瀟湘館的石青緞子邊角。
“老太太恕罪,太太恕罪,都是奴才不會辦事,惹得林姑娘心裡不痛快,奴才實在不敢再瞞。”
賈母把酒杯放下:“好端端的壽宴,你哭什麼,誰又給你罪受了?”
秦顯家的抬起臉,眼淚已經掛在面頰上:“昨兒奴才奉命替林姑娘預備壽禮,姑娘嫌那盒南珠不夠貴重,說賈府拿舊物敷衍她,還叫奴才另尋好的,奴才沒本事,只好求周媽媽幫忙。”
席間原本的說笑聲散了,黛玉站在琴案旁,沒有看王夫人,也沒有向賈母辯白,只問跪著的婆子:“你說這話,是親耳聽我所言?”
“奴才哪敢編排姑娘,確是姑娘當面說的。”秦顯家的擦了擦臉:“奴才原想忍下,誰知姑娘今日又在人前追問珠子,若再不說明白,倒成了二奶奶與周媽媽辦事不周。”
王夫人捻著佛珠,向黛玉投來一眼:“林丫頭,你若嫌禮輕,私下同鳳丫頭說也罷了,何苦逼問一個婆子,姑娘家清高些無妨,總要顧著長輩顏面。”
寶玉從賈母下首站起來:“林妹妹從未嫌東西輕重,她若真貪這些珠玉,林家帶來的箱籠何止一盒南珠,秦顯家的定是聽錯了。”
“二爺昨日又不在瀟湘館,怎知她沒說?”秦顯家的哭得越發委屈:“奴才雖是下人,也不敢拿自己的命誣賴主子,老太太若不信,只管叫人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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